四月十八,顾家的赏春宴。
说是赏春,其实是京城世家圈子每年春季固定的大型社交场合。顾家是首辅门第,办宴的规格仅次于长公主府。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千金和公子在这一天都会到场——不是来赏花的,是来被"赏"的。夫人们在亭子里打量未出阁的姑娘,公子们在游廊下暗中相较家世功名,每个人都在被人看,每个人也都在看别人。
沈清雪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将近一个月。
她的衣裳是提前半个月定做的——石榴红遍地织金妆花缎褙子,配一条月白留仙裙。头上簪的是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耳坠、步摇、压裙的玉佩,每一件都是王氏从自己的嫁妆里挑出来的压箱货。她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顾府门口的几位夫人目光齐齐亮了一下。
"那是定安侯府的二小姐?"
"可不是,王夫人的掌上明珠。"
"长得是真标致——听说王家那边也在议亲了?"
"议着呢,不过还没定。"
沈清雪垂着眼安静地走进顾府大门,耳边的议论声让她心里极为受用。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定安侯府的小姐里,只有她沈清雪才配得上顾家的门楣。至于偏院那个穿着旧棉布褙子的大姐,她今天也请来了——不是为了给沈清辞面子,而是为了踩着她往上爬。
沈清辞是在沈清雪之后半个时辰到的。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艾绿色的素面褙子,是锦绣坊何氏用库存里最素净的料子给她赶做的。不是她不想穿更出挑的颜色——是艾绿这个颜色,既不打眼也不寒酸,恰好站在"让人看到但让人不防备"的那条线上。这是她精心算过的。今天这个场合,她不是来比美的,是来防备的。沈清雪反常地主动邀请她赴宴——从正月到现在,沈清雪一直躲着她走,忽然热情地递来请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有问题。
但沈清辞还是来了。因为不来,就是示弱。在京城世家圈子里,一次缺席不会让人记住你的理由——只会让人记住你缺席了。她不能让沈清雪掌控叙事的方向。
赏春宴的流程大同小异——先是夫人们在主厅喝茶叙话,公子们在东厢谈文章论时事,未出阁的千金们被安排在花园里赏花。顾家的后花园极大,假山层叠,流水曲觞,满园的春海棠开得正盛。千金们三两成群在□□上走着,有人拿着团扇遮面轻声交谈,有人在亭子里铺了宣纸画水墨牡丹。
沈清辞挑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假山斜后方的一方石桌边,阿蛮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从这个角度,她能看清整个花园的动向,但别人不太注意她。
沈清雪在亭子里画画。
她画了一枝桃花,用笔很细很慢,画完之后抬起头环顾四周,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放下笔,起身朝沈清辞的方向走来。几个正在闲聊的千金注意到她的动作,自然而然地把目光也投向了这边。
沈清辞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沈清雪走到石桌前,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大姐,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大家都在那边赏花呢,一块儿过去吧。顾府的海棠可是京城头一份,不看可惜了。"
她一面说,一面伸出手去挽沈清辞的胳膊。动作亲昵、体贴、自然——任何外人看来都是一个体贴的好妹妹在照顾不太合群的姐姐。
沈清辞在被她挽住的瞬间就知道了。沈清雪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捕猎者扣下扳机前的那种兴奋。
"走吧大姐,"沈清雪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胳膊,"就过去坐一会儿。你看那边亭子里,李侍郎家的姐姐也在呢,她刚才还问我——"
话说到一半,沈清雪的身体忽然往前一歪。
她的脚尖准确地在石桌的桌腿上绊了一下——这个动作她私下里练了不下二十遍,歪倒的角度、裙摆的弧度、脸上惊惶的表情——每一个细节都反复雕琢过。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整个身体朝着假山的方向倒了过去。
如果沈清辞没有松手的话——在场所有人看到的将是一幅完美的画面:大姐推了妹妹,妹妹摔倒在假山上。
但沈清辞松手了。
不是被动地被迫松开——而是在沈清雪倒下去的那零点几秒里,她主动松开了沈清雪的胳膊,同时自己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不像推人——她自己退了,手上的动作清清楚楚地和沈清雪摔倒没有任何物理上的关联。
沈清辞是练过散打的。她知道怎么在被绊倒的时候和对手分离开来。
沈清雪撞在了假山石上,肩膀蹭破了一块皮,石榴红的褙子在石棱上勾出了一条口子。但沈清辞退开的那一步,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原本设计的画面是"大姐推倒二妹",而现在所有人看到的画面是:二妹来拉大姐去赏花,自己不小心绊了一跤,大姐后退让开了她。
"大姐——"沈清雪捂着肩膀坐在地上,眼里的泪水是真实的——不是疼的,是愤怒——她算好了每一个角度,唯独没算到沈清辞会主动松手,"你推我——"
这句话是计划中的。她本来就应该说"你推我"。但在没有"推"这个动作发生的情况下,这三个字说出来——反而暴露了意图。
沈清辞站在两步之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沈清雪。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位千金小姐停下了闲聊,亭子里画画的姑娘放下了笔,几个丫鬟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二妹,"沈清辞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在场所有人听到,"你说我推你——但我两只手都放在你身后。你摔下去的时候,我退开了。如果你的意思是,我的存在本身就让你摔倒了——那我可以道歉。"
旁边有人压不住嘴角的笑。
沈清雪的脸涨得通红。沈清辞这句话太狠了——不否认、不解释、不接受指控,而是用一个逻辑上无可辩驳的陈述把所有注意力都引回了沈清雪自己的行为上。如果沈清雪坚持说是"推",那就反证了她是在说谎。如果她改口说是"自己摔倒的"——那刚才那句"你推我"就白说了。
沈清雪选择了眼泪。
"大姐——我一直把你当亲姐姐看待,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用袖子掩住了半张脸,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这一招她在王氏面前用过无数次,在郑玉郎面前更是屡试不爽。哭得好,所有的道理都在她这边。
旁边果然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这大小姐看着也挺和气的,怎么对亲妹妹这样——""二小姐摔得可不轻呢,肩膀都见血了——""沈家大小姐平时不怎么出来走动,听说跟二小姐关系不好——"
沈清辞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等的就是这个——让沈清雪把所有戏都演完。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阿蛮。阿蛮不用她开口,已经转身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