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垂下了眼帘。
不看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再看下去,那个男人会注意到她在观察他。而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引起一个深藏不露的人的注意。
萧瑾瑜继续在暖阁里闹了一阵。
他走到沈清雪面前,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她,对旁边的人说:"这个姑娘长得不错——是、是谁家的?"
沈清雪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她是冲着顾家赏梅宴去的,顾衍之才是她的猎物。被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世子当众搭讪,对她的名声来说不是加分项。她勉强维持着甜笑,但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一个还没出阁的千金小姐,被萧瑾瑜这种名声的人当众夸好看,传出去多少有些掉价。
"沈家二小姐,"旁边有人替她答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定安侯府的。"
"定安侯府,"萧瑾瑜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转了个身,踉跄了两步,恰好停在了沈清辞面前。
他低下头,醉眼朦胧地盯着她看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沈清辞感觉到了。
他的目光——不是看沈清雪那种浑不在意的扫视,而是带着探究和判断。一丝极淡的酒气从他身上飘过来,但在酒气下面,她闻到了另一种味道——檀香。很淡,但很纯。这是只有长期在同一个木质熏香环境中待着的人才会染上的味道。
一个整天流连酒肆花巷的人,身上该有的是脂粉味和劣质酒味。
不是檀香。
"这位姑娘——"萧瑾瑜的声音含混着,但他的身体微微偏了一个角度,挡住了身后所有人的视线。在这个角度下,只有沈清辞能看到他的脸。
他的嘴唇在动,说的是醉话。但他的眼睛——那双刚才扫过全场时如刀锋般的眼睛——正在安静地、清醒地打量着她。
沈清辞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微微扬起脸,直视着面前这个"醉汉"的眼睛,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一下。
像敬酒一样——但是用茶。
"世子醉了,"她说,声音不大,刚好够他一个人听到,"不如多喝几杯茶。酒喝多了伤身。"
这个回应——不躲闪、不畏惧、不迎合。一个女人面对酒后失态的纨绔会有的三种反应——惊吓、厌恶、讨好——她一种都没有选。
萧瑾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重新跌回了琴案旁边的座位,又开始调戏歌姬。但他调戏歌姬的时候,那个歌姬咯咯笑着凑近他,他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那个侧身的幅度很微,但足以表明他在保持距离。
沈清辞收回目光,把茶杯放在桌上。
她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个男人在藏。他把自己装在烂泥的壳子里,让全京城的人都在嘲笑他、鄙夷他、不把他当回事——而这,恰恰是他想要的效果。一个被人看不起的人,不会有人去注意他去过哪里、见过谁、说过什么话。
他在保护什么——或者说,他在保护谁。
靖王府手握北境兵权,皇帝一直忌惮靖王府的军力。在这样的局面下,靖王的继承人如果表现得能力超群,那就是在找死。但如果靖王的继承人是个废物——皇帝就可以放心,皇帝放心了,靖王府的人才能安全地活着。
沈清辞在心里默默地给萧瑾瑜画了一张表。
表象:京城第一纨绔,斗鸡走狗,酒后失态。实际:极大概率是一个替靖王府挡刀的聪明人,一个主动把自己变成靶子来保护全家的人。
这个男人,能忍。一个有能力、有身份、但选择让全天下人看不起自己的人——这样的人一旦不再需要忍了,会变得非常可怕。
宴席散场的时候,沈清辞在暖阁门口等阿蛮去取斗篷。旁边一阵酒气飘过来,萧瑾瑜被两个随从架着从她身边经过。他整个人都挂在随从肩膀上,像是随时要吐的样子。
但经过她身边的那一刻,他的嘴里飘出一句话。
很轻,只有她能听到。
"沈大小姐——你刚才为什么没笑?"
然后他就被随从架走了,连头都没回。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她没笑。
因为他所有的小动作——那个侧身挡住旁人视线的角度,那个醉话和清醒交替的节奏,那句最后飘进她耳朵里的试探——如果她不是在投行的并购桌上练了十几年看人的功夫,她也不一定能识破。
但萧瑾瑜也同样在看她。
全场那么多人,其他人都在笑他或者不敢笑他,只有沈清辞——用一杯茶敬了他。这个反应太反常了。一个正常的侯府千金,面对一个酒后失态的纨绔,不该是这样的。
沈清辞忽然笑了一下。
她这个从现代来的人,碰上一个把自己藏得比她还深的人——这场博弈,还没开始已经很有意思了。
阿蛮抱着斗篷跑过来:"大小姐,咱们回府吗?"
"回。"沈清辞系好斗篷的带子,迈步走进初春微寒的风里。
天边残阳如血。靖王府的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口扬长而去,车帘紧闭,偶尔晃荡一下,和所有醉汉的马车一样不体面。
沈清辞目送那辆马车拐出巷口。
她有一种预感。
这个人,以后还会再见。
而且再见的时候,不会是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