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长公主府的请帖送到了偏院。
送帖子的不是普通下人,是长公主府的大管家,一个四十来岁的圆脸胖子,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袍,笑眯眯的样子像个财神爷。他恭恭敬敬地把大红烫金的请帖双手呈上,说长公主在府里办了一场新春宴,各府的公子小姐都会来,特意嘱咐请沈大小姐务必赏光。
阿蛮接过请帖的时候手都在抖。
长公主府的请帖——送到偏院来。这意味着沈清辞的身份从"侯府角落里那个谁都不待见的大小姐"变成了"长公主亲自点名要请的人"。这个变化,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告诉了侯府所有人——看好这位大小姐,她不简单。
沈清辞接过请帖看了一眼,问了一句:"今天正院那边有人来吗?"
阿蛮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大小姐是说——夫人那边的人?"
"嗯。"沈清辞把请帖放在桌上,"看着吧,一个时辰之内,王氏会派人送东西过来。"
果然。
不到半个时辰,翠痕亲自带着两个丫鬟来偏院了,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衣裙。不是沈清雪穿剩下的,是全新的——一件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缎面褙子,配一条藕荷色的百褶裙。衣裳的料子和做工都算上乘,虽然款式不是最时兴的,但比沈清辞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褙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夫人说,大小姐参加宴席不能丢了侯府的脸面,让奴婢送了一套新衣裳过来。"翠痕放下衣裳,等了一会儿——大概是等沈清辞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但沈清辞只是拿起衣裳看了看,点了点头:"替我谢过母亲。"
翠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身走了。
沈清辞把衣裳放在床上,看着它。
赵嬷嬷在旁边摇了摇头:"王氏这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前几天还让人送冷粥,今天一看长公主府来请人了,立马就送衣裳。大小姐——这衣裳能穿吗?"
"能穿,"沈清辞说,"而且我穿。"
她不会因为王氏送来的东西就改变对王氏的判断——但该用的东西她会大大方方地用。在商场上,她从不会因为讨厌一个供应商就拒绝他的低价货源。
更何况,这件衣服背后传递的信息她读懂了:王氏慌了。送衣裳这种示好的行为,暴露了王氏的不安——她不知道沈清辞是怎么搭上长公主的,但她知道如果沈清辞真的得了长公主的赏识,她在侯府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所以她在试探——用一件新衣裳来试探沈清辞的底线。
沈清辞的决定是:衣服收下,账另算。
正月初六。
沈清辞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戴着从当铺赎回来的白玉耳坠,带着阿蛮进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在皇城东侧,紧挨着皇城根,是一座规格极高的府邸。门前两尊汉白玉的石狮子,朱漆大门上有九排铜钉——这是仅次于亲王的规制。门房看到沈清辞手里的请帖,立刻躬身将她引了进去。
宴席设在长公主府的后花园暖阁里。
暖阁极大,三面是琉璃窗,透进来的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屋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案几上摆满了各色干果蜜饯、精致的糕点和时令鲜果——正月里能吃到新鲜的荔枝,这份财力本身就是地位的象征。花厅正面摆着一张紫檀木的琴案,一个歌姬正在弹琵琶,旁边一个穿桃红色罗裙的女子在唱曲,嗓音清脆甜润。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各处——有几个沈清辞认识的脸孔,是那天在侯府正院见过的世家子弟和千金小姐。沈清雪也在,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缎褙子,坐在靠窗最好的位置上,脸上挂着标准的甜笑。她看到沈清辞进来的时候,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甜了——那种甜,是砒霜拌蜜糖。
沈清辞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不是来出风头的,是来观察的。长公主的宴席上一定会有各色人等出现,这是她了解京城世家圈子的最佳机会。
果然,开席不到一刻钟,她就把在座的人认了个七七八八。左边那位穿紫色褙子的夫人是兵部侍郎李大人的夫人,右边那位戴翡翠扳指的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每一个人的身份、职位、彼此的交往关系——她都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暖阁外面的走廊上传来的——一个人的笑声,很大,很放肆,像是完全不在意这是在长公主府里。
接着琴案旁边的纱帘一掀,一个年轻男人歪歪倒倒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是飘的,眼神是散的,手里还攥着一只喝空了的鎏金酒壶。外袍敞着露出一截白色的中衣,衣襟上有几点明显的酒渍。头发倒是束着玉冠,但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在路上颠歪了又没人在旁边帮他扶正。
靖王世子,萧瑾瑜。
暖阁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尊敬,是看笑话之前的默契。几个世家公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压着笑。
萧瑾瑜浑然不觉,踉踉跄跄地走到琴案旁边,一屁股坐在那个弹琵琶的歌姬旁边。
"弹得好,"他把空酒壶往案上一拍,"再来一曲。弹什么——弹那个《凤求凰》。不对——"他打了个嗝,"弹《将进酒》。不对不对——你弹什么都行,只要你弹,本世子就赏。"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往歌姬手边一放——那块银子看起来不小,但认真看一眼就会发现是品相最差的杂银,拿出去花都会被人验成色。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萧瑾瑜转过身,醉眼朦胧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笑什么?本世子赏舞姬的钱不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酒壶,晃了晃,发现里面确实没酒了,然后一把夺过旁边一个世家公子手里的酒杯,仰头灌了下去。
那个公子脸色变了,但又不敢发作——他敢嘲笑萧瑾瑜,但不敢当面得罪靖王府。
沈清辞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
这个萧瑾瑜,确实像所有人口中的那样——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世子。走路歪歪扭扭,说话颠三倒四,当众调戏歌姬,夺人酒杯——每一条都足够让京城世家圈子里的正经人窃笑一整天。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他做的这些事上。
她在看他的眼睛。
就在刚才,他伸手夺酒杯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扫过了整个暖阁。那双醉眼——那双看上去浑浊迟钝的醉眼——在扫过全场的那零点几个瞬间里,亮了一下。
不是醉汉那种模糊而涣散的亮。是猎人扫视陷阱、判官翻阅卷宗时的那种亮。锐利、清醒、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然后那道目光消失了,他又变回了一个醉醺醺的纨绔。
但沈清辞看到了。
她心里警铃大作。
这个男人——不是在装醉。他是在演醉。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装醉的人演得再像,眼神总会露馅,因为眼睛里的清明不是酒能掩盖的。但他的眼睛在"醉"和"醒"之间切换的速度——那个速度太快了,快到了身边所有人都只看到了他半醉半醒的滑稽模样,而没注意到那个一闪而逝的锋芒。
这意味着——他不是偶尔装醉,而是常年维持着这个"半醉"的人设。
一个人,尤其是靖王世子这样身份的人,常年维持一个让他被所有人嘲笑的形象——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真的是个烂泥,要么他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