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答。那女人只是多看了她两眼,然后说了一句让车夫差点从车辕上摔下来的话。
"上车吧。你要去哪,我送你一程。"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她现在满手是血,棉斗篷上沾了马汗和灰尘,灰头土脸得像个灶房丫头。而面前的马车——青篷朱轮,四匹白马,车辕上的徽记虽然被刻意遮挡了,但识货的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内府制造。
京城里能坐内府制造马车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正常的侯府嫡女大概会推辞几次然后恭恭敬敬地谢恩上车。
但沈清辞不是正常的侯府嫡女。
"多谢夫人,"她弯了一下腰算是行了礼,然后转头对阿蛮说,"走吧,上车。"
她不是不在意身份尊卑——她是非常清楚什么时候该在意、而什么时候不必在意。这个女人让她上车的理由不是因为她是定安侯的女儿,而是因为她刚才的行为——冷静、果断、懂马。这意味着这个女人在意的不是身份,是能力。
一辆内府马车里的这次偶遇,可能是她在这个世界打开局面的最重要的一步。
沈清辞踩着车辕上了车,在车厢里的侧座上坐下——她没有坐主座对面的客位,而是选择了车帘旁边的随行座位。这个座位的选择本身就是一个表态:她不是来谈交易的,她只是一个顺路搭车的人。
那女人注意到了她的选座,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
马车继续往城外走。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女人没有主动开口,沈清辞也没有。两个人在沉默中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谁都没有觉得尴尬——沉默也是一种对话,有时候甚至比说话更能看清一个人。
最后是那个女人先开的口。
"你要去南郊?"
"是。"
"做什么?"
"看货。"沈清辞没有遮掩——在这个女人面前遮遮掩掩只会适得其反。
"看货?"那女人挑了一下眉,"侯府嫡女,亲自出城看货?"
"侯府嫡女也要吃饭,"沈清辞说,"况且——"她停了一下,"有些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那女人手指在手炉上轻轻敲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你娘当年,"她忽然说,"在出嫁前,是江南苏家最能干的姑娘。苏家三代丝绸生意,独她一个女子学会了看账、识货、谈买卖。可惜——"她没再说下去。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和生母之间有什么过往,但她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女人认识苏氏,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她用"最能干的姑娘"来评价苏氏,这句话在十六年后的今天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的千言万语都重。
"你很像她,"那女人看着窗外倒退的枯树,语气像是自言自语,"也不是容貌像——是做事的样子。"
马车到了南郊。
沈清辞下车之前,那女人最后一次叫住了她。
"沈清辞,"她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拿着。"
那是一块小巧的玉牌,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字——"宁"。
"我叫赵长宁,"女人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来,平静而随意,仿佛只是在报一个普通的名字,"如果你在京里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拿着这个来长公主府。门房看到玉牌,会让你进来。"
长公主府。
沈清辞握着那块微凉的玉牌,终于确认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判断——面前这个穿石青色披风的女人,是大梁当今皇帝的亲姐姐,荣安长公主,赵长宁。
"谢过长公主。"沈清辞弯腰行礼。
"不用谢我,"长公主的声音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你刚才控住那匹马的时候,完全没有犹豫。我很久没在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身上看到那种——"她想了想,用了一个词,"孤勇。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车帘放了下来。
四匹白马拉着青篷朱轮的马车在土路上迤逦而去,扬起一片浅浅的尘土。沈清辞站在路边的枯草里,握着那块玉牌,目送马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阿蛮在旁边站了好半天,终于小声说了一句:"大小姐,刚才那个——是长公主?"
"是。"
"活的——长公主?"
"活的。"沈清辞把玉牌贴身收好,转身往南郊的集子走去,"走吧,还有正事要办。"
阿蛮在后面愣了好一会儿,才迈着小碎步追了上去。
南郊的腊月大集比她想象的还要热闹。
胡商们的骆驼拴在一排枯树上,背上卸下来的货物堆成小山。香料、药材、皮毛、玉石——每个摊位前面都挤满了讨价还价的人。沈清辞花了将近两个时辰,在每一个香料摊位上认真查看、闻味、比价。她的鼻子冻得通红,手指被寒风吹得僵硬,但她把每一家的价格、品种、品质都记得分毫不差。
下午回城的时候,她已经确定了三家靠谱的胡商供货渠道。
而那块玉牌,一直贴着她的胸口,温温的,像是一小团安静的火。
这一天,沈清辞得到了两样东西——长公主的青眼,和香料生意的供应商。
前者,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真正的靠山。
后者,是她第一桶金的起点。
回府的路上,阿蛮忽然问了一句:"大小姐,长公主为什么要帮你?"
沈清辞想了想:"因为我娘。"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因为我自己。"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清辞没有继续解释。但她在心里把这事想得很清楚——长公主帮她,苏氏的情分最多占三分。剩下七分,是她刚才控住那匹惊马时的表现换来的。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的赏识都不是白给的。
你得先证明,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