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散了散心,"沈清辞随口说,"在院子里关久了,闷得慌。"
"散心好啊,"沈清雪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大姐——有些地方还是不去的为好。外头鱼龙混杂的,大姐一个侯府嫡女,还是注意些身份比较好。万一去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传出去坏了名声——"她抿嘴笑了笑,"父亲回来也不好交代,对吧?"
这话说得绵软,但里头的刺又尖又长,当着几个下人的面戳过来——暗示沈清辞出门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清辞看着沈清雪。
她注意到沈清雪的丫鬟们在交换眼神。那几个丫鬟都是王氏院子里的人,平时在偏院门口路过都要昂着下巴。此刻她们站在沈清雪身后,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等着看大小姐如何被二小姐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种情况,换做原主,大概已经红了眼眶低头匆匆走开了。
但沈清辞只是笑了一下。
她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拂掉了沈清雪肩上的一片枯叶。动作温柔得像一个真正的好姐姐。
"二妹说得是,"沈清辞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名声确实重要。一个侯府千金的名声,比什么都金贵。所以在外面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她顿了顿,眼睛直视着沈清雪,"最好都别让人知道。不然传出去,难堪的可不是一个人。"
沈清雪的笑容僵住了。
沈清辞这话表面上在附和她,但那句"在外面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沈清雪最心虚的地方。
冰湖。假山后。郑玉郎。
沈清雪听懂了。
花园里安静了几息。
旁边的几个丫鬟有些茫然,不知道大小姐这句看似平淡的话为什么让二小姐的脸色变了。但在沈清雪耳朵里,那句话无异于一盆冰水。
"大姐——"沈清雪的声调微微变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清辞已经迈步往偏院的方向走了,"就是提醒二妹注意身体。这大冷天的,在花园里站久了,容易着凉。毕竟——"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清雪,嘴角微微弯起,"冰湖那边的风,比这儿冷多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阿蛮低着头紧跟在她身后。
沈清雪站在原地,手里的梅花枝啪地折成了两段。
她盯着沈清辞远去的背影,那个在旧棉布里依然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翻涌起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这个女人真的变了。
之前那个被她随便几句话就能说哭的大姐,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笑着回敬每一句话、而每一句话都能精准打在她七寸上的人。
"二小姐——"丫鬟小心翼翼地开口。
"走,"沈清雪把折断的梅花丢在地上,脸上的甜笑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白,"去夫人院里。"
她得告诉母亲,偏院那位——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偏院里,阿蛮烧了一壶热水端进屋子,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兴奋。
"大小姐,刚才二小姐那个脸色——"阿蛮压着声音,眼睛里亮晶晶的,"奴婢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被人噎成那样。真是——真是太过瘾了。"
沈清辞坐在桌边,用热水泡了一杯碎茶叶末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过瘾是过瘾,"她放下杯子,"但这也意味着她不会善罢甘休。"
"啊?"
"沈清雪这个人,"沈清辞慢条斯理地说,"最大的弱点不是蠢,而是沉不住气。她今天在我手上吃了瘪,一定会去找王氏告状。而王氏——"她顿了顿,"会比沈清雪聪明得多。她不会马上找我麻烦,但她会开始重新审视我。"
阿蛮的笑容收了回去,有些紧张地绞着手指:"那——那咱们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沈清辞放下茶杯,"继续扮兔子。该请安请安,该温顺温顺。沈清雪越在王氏面前跳脚,王氏越会觉得——这个女儿还是太嫩了,被一个软柿子气成这样。"
"那大小姐——您今天去东市看到的东西呢?"
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香料。
那是她路过百草香局门口时,趁人不注意从地上的废料堆里捡的一小块品相不好的番红花,被伙计扔掉的次品。她捏在指尖看了看——成色确实不好,但香味很正。关键是,这东西在京城香料铺子里要卖到一两银子一钱,而赵嬷嬷的儿子说在城外收货的胡商手里,同样的东西只要这个价的三分之一。
她的第一桶金,可能就在这里。
"阿蛮,"沈清辞把香料重新包好,"赵嬷嬷的儿子,是不是还在庄子上?"
"是,叫周大壮,每旬往侯府送菜。"
"下次他送菜的时候,让他来见我。"
阿蛮应了一声,眼睛里重新亮了起来。
窗外,暮色四合。侯府正院的方向亮起了灯,偏院这边还是灰暗着。但阿蛮发现,大小姐今天回来以后,眼睛里的光比正院那些灯笼还要亮。
这天夜里,沈清辞坐在桌前,用赵嬷嬷攒了大半年才攒够钱买的一小块墨,在纸上写字。
她没有写账本,也没有写备忘录。她写的是一张东市的商业地图——从头到尾默画了棋盘街上每一家店的业态、规模、客流量、大致的盈利能力。她用线条标出了供货渠道的走向,用圆圈圈出了三家她判断最有商机的铺子类型。
香料。茶叶。绣品。
然后她在"香料"旁边画了一颗星。
做完这些,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吹了灯。黑暗里,她听着窗外呼呼的北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前世她在陆家嘴的办公室里看财报、做模型,手下管着几百号人的团队。
如今她在一间漏风漏雨的破屋子里,用碎茶叶末子润笔,在一张黄纸上画她新的商业版图。
但她一点都不觉得落魄。
因为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白手起家的第一张草图,画出来都是一样的不体面。
体面,是赚钱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