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
沈清辞站在棋盘街的街口,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流,有一瞬间的恍惚。马车、驴车、挑夫、货郎、穿着绸缎的商人、提着菜篮的妇人——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走,汇成一条嘈杂而鲜活的河。
这是她穿越之后第一次走出侯府。
空气里混杂着烤饼的焦香、骡马的骚味、香粉铺子里飘出来的桂花头油味。街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糖炒栗子、羊肉胡饼、热腾腾的豆花。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从她面前过,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果,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糖光。
这个世界是活的。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思绪压下去。她今天出门穿的是赵嬷嬷压箱底找了半天的"好衣裳"——一件藏蓝色的棉布褙子,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至少没有补丁。阿蛮跟在她身后,还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但手里紧紧攥着出门前大小姐给的二十个铜板,像是攥着一笔巨款。
"大小姐,"阿蛮小声说,"咱们去哪儿?"
"棋盘街,三十七号。"
沈清辞说着已经在往前走了。她在脑子里把嫁妆单子上的地址过了一遍——东市棋盘街三十七号,坐北朝南,三开间的门面,门前有两棵槐树。那是苏氏三间铺面里最值钱的一间。
棋盘街是东市的主街,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银楼、药铺、书坊、茶庄——每一家都是金字招牌,门前伙计的吆喝声一个比一个响。能在棋盘街上租下一间店面,本身就是财力的证明。
而三十七号,是整条街上位置最好的几间之一。
沈清辞远远就看到了那两棵槐树。
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天空下伸展开,像两把倒扣的大伞。树下是一间装潢气派的绸缎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瑞福祥绸缎庄"。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一个在给客人展示一匹水红色的云锦,另一个在麻利地打包。进出店面的客人络绎不绝,看衣着打扮都是富贵人家的管事和丫鬟。靠里的柜台上,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算盘,算珠打得噼里啪啦响。
生意不错。
沈清辞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柳树下,安静地打量着这间本该属于她的铺子。
瑞福祥的店面门脸是新漆的,朱红色的柱子还泛着光。三开间的铺面全部打通,货架上满满当当地堆着各色绸缎布匹。光是摆在明面上的货,粗估价值就在五百两以上。一年流水至少三五千两,按绸缎行普遍的利润率——这家店一年净利润不可能低于五百两。
而王氏租给王家人经营的租金,据赵嬷嬷说是——每年八十两。
八十两。
沈清辞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八十两的年租金,放在棋盘街这个地段,连一间最小的门面都租不到。王氏这不是在收租,是在白送。
"大小姐,"阿蛮也看出名堂了,"这铺子……好大。"
"嗯,"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门楣的匾额上,"而且生意很好。"
"那——咱们要进去吗?"
"不进。"沈清辞转身离开,"现在进去没有任何意义。"
她没有田契,没有房契,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这间铺子归属权的文件。空着手走进瑞福祥,对掌柜说"这铺子是我娘的嫁妆"——对方只会把她当疯子赶出来。
在商场上,凭感情和"本该属于我"去谈判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会议室。
她沿着棋盘街继续往前走。
西市的两间铺面挨在一起,在一条稍微偏一点的巷子里。位置不如棋盘街,但胜在两间连在一起,面积大。赵嬷嬷说这两间被王氏租给了王家管家的亲戚,开了一家当铺和一家杂货铺。沈清辞去看了一眼——当铺的生意不温不火,但也稳稳当当地开着,门口贴着大红纸写的"诚信典当,童叟无欺"。
三间铺面,三种业态,全都是王家的亲信在经营。王氏的把控是全方位的,不给她留任何缝隙。
但沈清辞并不沮丧。
她今天来的目的不是收铺子,而是摸清实际情况。嫁妆单子上的文字变成眼前活生生的店面,她才能准确地评估下一步的棋该怎么走。
而且,她在东市看到的远不止这三间铺面。
她在棋盘街上走了一个来回,把每一家店的业态、客流量、大致的价位区间都记在了脑子里。香料铺子的生意尤其好——她路过"百草香局"的时候,看到门口排了十几号人,都是等着买西域来的番红花和龙涎香的。一两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柜上的银子堆成了小山。
沈清辞在香料铺门口站了片刻,若有所思。
然后她带着阿蛮拐进了一条小巷,找到了一家看上去有些年头的茶馆。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菊花茶,跟茶馆的老掌柜聊了半个时辰。
老掌柜姓周,在棋盘街上做了三十年的茶馆生意,是东市的活字典。沈清辞以"外地来的远房表亲想做生意"为由头,不动声色地从他嘴里套出了大量信息:东市的租金行情、哪几家铺子背后的东家是谁、最近京城什么货最紧俏、官面上收税和打点的规矩是什么样的。
过目不忘这件事,在信息收集上的价值是无可估量的。
半个时辰后,沈清辞带着满脑子的商业情报离开了茶馆。
阿蛮跟在她后面,小声问:"大小姐,咱们现在回府吗?"
"回。"
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是申时。冬天的天黑得早,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沈清辞从偏门进去,沿着游廊往偏院走。
走到后花园的时候,她遇到了沈清雪。
准确地说,是沈清雪在等她。
后花园的梅花开了几枝,沈清雪站在梅树下,穿着一件簇新的银红色绣白梅的披风,手里拈着一枝刚折的红梅。她身后站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端着茶盘,另一个捧着手炉。
这幅画面显然是精心排演过的——无论是站位、光线,还是那个拈花浅笑的侧脸角度,都像是从仕女图上拓下来的。
"大姐,"沈清雪转过头,笑得温柔又无害,"好巧。我刚在这儿赏梅,没想到你也路过。"
沈清辞停下脚步。
她刚从外面回来,藏蓝色的旧棉布褙子上沾了一层薄灰,头发被街上的风吹得有些散乱。和眼前这个精心包装过的沈清雪相比,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像一只落了灰的麻雀停在了一朵盛开的牡丹旁边。
但沈清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确实巧,"她笑了笑,"二妹兴致真好。"
沈清雪把梅花放在鼻尖嗅了嗅,缓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大姐今天出门了?去哪儿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这大冷天的往外跑,万一再着了风寒可怎么好。我这个做妹妹的,看着都心疼。"
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个表情都堪称完美的姐妹情深。
但沈清辞听懂了。
沈清雪在套她的话——想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同时也在暗示:你的行踪我盯着呢,出门这件事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