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回府的第三天,沈清辞第一次主动去了正院。
按侯府的规矩,嫡出子女每日卯时到正院给主母请安。但这条规矩在沈清辞身上从来不作数——原主胆子小,加上王氏明里暗里嫌她"身子弱就别来",久而久之连表面的请安都免了,像是刻意要把她从这个家里抹掉。
所以当沈清辞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裙,带着阿蛮站在正院门口时,门口的丫鬟足足愣了三息。
"大小姐?"守门的丫鬟上下扫了她一眼,"您是来——?"
"给母亲请安。"沈清辞微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院子里的人听到。
丫鬟面露难色,正想找个理由打发她,院子里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让她进来。"
是王氏。
沈清辞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正院的格局和偏院天差地别。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院子中间铺着青石板,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石榴树。廊下挂着两只画眉,食罐里盛着金黄色的精米,比偏院的人吃得都好。早晨的阳光从琉璃瓦上折下来,满院子都亮堂堂的。
沈清辞在心里估了个价——光是这个院子里的摆件陈设,不算家具,至少值三百两。
她走进正堂。
王氏坐在正中的酸枝木暖榻上,身后站着两个大丫鬟,其中一个正是那天送冷粥的翠痕。王氏今年三十六岁,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湖蓝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手里捧着一只掐丝珐琅的手炉。
她左手边坐着沈清雪,右手边站着长子沈明轩和次女沈清雨。
一家子齐齐整整,像一幅精心布置的全家福。
而沈清辞穿着旧衣站在门厅的光影交界处,是这幅画里唯一不和谐的那一笔。
"来了,"王氏抬了抬眼皮,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跟空气说话,"身子好些了?那天听下人说你掉湖里,我还担心了一场。不过看你今天能来请安,想来是无碍了。"
说着"担心",脸上却一丝关心的表情都没有。
"谢母亲挂念,"沈清辞低头行了个礼,姿态温顺得像一只不设防的兔子,"女儿养了这几日,已经大好了。"
"大好就好。"王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年冬天冷,偏院那边炭火够不够?不够跟管事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辞打补丁的袖口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清辞看见了。
她确定王氏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一个穿着旧衣、面无血色的嫡长女,是她经营了十几年的成果。一个被榨干了存在感的木偶,放在那里提醒所有人:侯府的真正主人是谁。
"够了,"沈清辞的声音依然温顺,"偏院的炭火够烧的。"
够烧个屁。阿蛮在她身后使劲低着头,怕被人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偏院的炭火篓早就见底了,最后一点炭还是赵嬷嬷从灶房捡回来的碎炭渣。
"那就好。"王氏把茶杯放下,转向沈清雪,语气瞬间温暖了十倍,"雪儿,今天要去顾家赴赏梅宴,娘给你准备的那套红宝石头面还在首饰盒里,等会儿让翠痕给你梳头。"
沈清雪今天的装扮确实精致。一身水红色绣白梅的缎面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雀钗,衬得她肤色如雪。她乖巧地应了一声,然后看向门口的沈清辞,脸上浮起一个完美的、没有温度的甜笑。
"大姐也一起去吧?顾家的赏梅宴是京城最有名的,去了说不定能见到顾大公子呢。"
这话说得体面又大方,但沈清辞听出了藏在里面的刺。沈清雪在试探——这个落水后一直窝在偏院的大姐,敢不敢应这个邀?
更关键的是,沈清雪提到了"顾大公子"。
顾家大公子顾衍之,十九岁中举,今年春闱夺魁的热门人选。京城世家圈子里的所有适龄千金都想攀上的高枝——包括沈清雪。但沈清雪这么轻松地把顾衍之的名字挂在嘴边,像是在告诉沈清辞:这个人是我看上的,你连想的资格都没有。
去顾家赏梅宴?穿着这身打补丁的旧衣裙,去跟全城的世家千金站在一起?
沈清辞要是真去了,那才叫正中下怀。这是等着让她自己出丑,让大家看看定安侯府的大小姐混成了什么模样。
"二妹的好意我心领了,"沈清辞微笑着回绝,"身子还没好利索,不敢吹风。"
沈清雪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她没料到沈清辞这么干脆就认了怂——像是卯足了劲一拳打在棉花上。这个大姐掉湖之后……好像变聪明了?
王氏放下茶杯,把话题接了过去:"不去也好,在家养着。我听说——"她刻意顿了顿,"你院子里那个翠儿,调走了?"
来了。
沈清辞知道王氏一定会问这个。
翠儿三天前从偏院跑回正院,跟王氏说了一通,什么"大小姐自从掉湖之后就性情大变""晚上不睡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人的眼神瘆得慌",添油加醋说了一大堆。但翠儿没有提账本——她不敢。所以她给王氏的说法是"大小姐不待见她,她待不下去了"。
这个版本对沈清辞来说,再好不过。
"是,"沈清辞垂下眼,"翠儿姐姐伺候了这些年,女儿觉得——不好总耽误她的前程。母亲这边家大业大,正需要用人的地方多,让她回来,也是女儿的孝心。"
王氏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体谅翠儿、对继母尽孝,实际上看不出任何锋芒。王氏在沈清辞脸上找了半天,没找到任何她预想中的"反抗"或"不满",只有一副柔顺乖巧到了极点的表情。
她反而有些拿不准了。
翠儿说的那些话——性情大变、眼神瘆人——是真的,还是翠儿自己吓自己?
"也好,"王氏最终挥了挥手,"偏院清静,多你一个人也够住。回头我跟管家说一声,再多拨个丫鬟过去。"
不用了——但沈清辞没说这两个字。
"多谢母亲,"她笑着应了。
多拨个丫鬟过来?不就是再安插一个眼线。拒绝反而让王氏起疑,不如大大方方地接。来了以后再想办法就是。
沈清辞说完这句话后就自觉退到了一边,安静地站着,像一株不起眼的盆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一直在正院站着,听着王氏跟管事们处理家务。
而她真正在做的,是观察。
过目不忘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在一遍的时间里收集比别人十倍更多的信息。
管事的拿着账目来给王氏过目,王氏翻了翻就递回去,沈清辞扫了一眼——腊月开支的流水账,采购单上写着猪肉三十斤、精米五十石、绫罗绸缎若干。她把这些数字一一记在心里,回头再和侯府明面上的收入做比较。
后厨的婆子来报今天午膳的菜单,报完了,沈清辞在脑子里记了一笔:王氏的日常午膳——四荤四素两道汤四碟点心。比偏院一个月分例还值钱。
更重要的,是看王氏怎么管事。
王氏在管事们面前,和在儿女们面前,是两个人。
对儿女,她温言软语、体贴入微。对下人,她眼神极冷,说话短而狠,给一颗甜枣打一棒子,分寸掐得精准到每一个表情。一个管家报错了账目,王氏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在王氏面前腿都软了,跪下自己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沈清辞把这个画面记在了脑子里。
王氏之所以能在侯府一手遮天二十年,靠的不只是娘家的背景——她是真的会管人。这样的对手,硬碰硬是下下策。
她的策略很明确:先在王氏面前彻底扮好一只兔子,让王氏完全不把她当回事。而在这层柔顺的外壳下面,她一步一步收集信息、积蓄力量。
兔子急了会咬人,但聪明人的策略——是在咬人之前,先把牙磨尖。
请安结束时,沈清雪走到沈清辞身边,压低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