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在枯草上的声音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每一个细微的响动都被放大了十倍。
沈清辞没有动。
她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呼吸平稳,被子裹到下巴,眼睛只睁开一条缝。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枯草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近。
然后,她的房门被极缓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那只手很白,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是一只年轻女人的手。手背上沾了一片半湿的枯草屑,显然是在院子里摸黑时蹭上的。
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矮柜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两步,然后停在了床尾。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清楚了。
月光下,翠儿——王氏安插在她身边的丫鬟——正弯着腰,伸手在她叠放在床尾的衣裙里翻找着什么。动作很轻,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翠儿翻了片刻,从衣裙下面摸出了一样东西,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塞进袖子里。
沈清辞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原主生母留给她的一块玉佩——一块成色普通的老玉,不值几个钱,但却是原主唯一的念想。
连这个都要偷。
翠儿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沈清辞开口了。
"拿够了没有?"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耳膜。
翠儿浑身一僵,定在了原地。
她缓缓转过身,看到沈清辞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月光照在沈清辞的脸上,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是刚睡醒的惺忪,而是清醒了很久之后才有的那种深沉的沉静。
翠儿定了定神,脸上挤出笑来:"大小姐还没睡呢?奴婢是过来瞧瞧您被子盖好了没有,这大冷天的,万一再冻出个好歹来——"
"是吗?"沈清辞打断了她,"那你刚才往袖子里塞的是什么?"
翠儿面色一僵,随即挺直了腰板,语气从讨好变成了有恃无恐:"大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奴婢什么时候往袖子里塞东西了?大小姐年纪轻轻的,可别是掉湖里伤了脑子,大半夜的说起胡话来了。"
"好。"沈清辞也不动怒,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翠儿面前,"既然你觉得我伤的是脑子,那咱们就出去说。三更半夜,也好让满院子的人都看看——一个大丫鬟,半夜摸进小姐房里翻东西,到底是谁不正常。"
翠儿被她的气势逼得退了半步。
她是王氏的陪房丫鬟出身,在侯府混了七八年,什么样的小姐没见过?但面前的沈清辞,跟她以前认识的那个怯生生的病秧子截然不同。那个沈清辞被她甩个脸色就红了眼眶,这个沈清辞——
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条砧板上的鱼。
翠儿咬了咬牙:"大小姐,您这是误会了。奴婢真是来给您掖被子的。"
"掖被子,"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荒唐的借口,忽然伸手握住了翠儿的右腕,"那我问你——掖被子的时候,你手里为什么捏着我的玉佩?"
翠儿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猛地想把手抽回来,但沈清辞的手指像是铁钳一样扣着她的腕子。这具身体虽然虚弱,但沈清辞上辈子练了五年散打,关节锁的基本技巧是肌肉记忆。
翠儿吃痛之下,袖子里亮出了一截碧绿的穗子。那枚老玉佩从她袖口里滑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清辞松开她的手腕,捡起地上的玉佩,在手里慢慢摩挲。
"翠儿,"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冰,"半夜潜入主子房中偷窃,按侯府的规矩——该怎么处置?"
翠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沈清辞意料之中的动作——她直起了腰,脸上露出了挑衅的笑。
"大小姐,"她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您要是去告诉夫人,奴婢也没办法。不过您可得想好了——这玉佩呢,您自己说是奴婢偷的,可到了夫人那儿,奴婢要是说是您自己不小心弄丢了,奴婢好心帮您找回来的呢?夫人信谁,您心里没数吗?"
这只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沈清辞笑了。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说得对,"沈清辞把玉佩收进怀里,缓步走回床边坐下,"在这侯府里,我说什么,确实没人信。所以——我不打算去告状。"
翠儿愣了一下。
沈清辞从枕头下面抽出了一样东西,在月色下晃了晃。
翠儿看清那是什么之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了。
那是一本泛黄的账本。
不——那是三本。
"去年六月,"沈清辞翻开第一本,声音不急不缓地念了出来,"翠儿以采买之名从厨房支了五两银子,实际花了二两,余下三两——你自己揣了。"
"前年腊月,你打着给我添冬衣的名号领了八两,买回来的那件棉袄——"她抬头看了翠儿一眼,"花了不到一两吧?剩下的七两呢?"
"今年二月,侯府的大米每石涨了两钱银子。可是你报给王氏的账上,涨了五钱。每一石的差价都进了你的私囊。"
她每念一笔,翠儿的脸色就白一分。
沈清辞合上账本:"这些东西,是原——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记下来的。一笔,一划,分文不差。"
她抬起眼睛看着翠儿:"你说侯府没人信我?那好。我把这三本账交给你夫人。你猜——王氏会怎么对你?"
翠儿的脸彻底白了。
她伺候王氏多年,太了解这个主子了。王氏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下人从她手里偷钱。一旦账本交上去,以王氏的手段,她这辈子就别想再有翻身之日了。
"大小姐——"翠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发着抖,"大小姐饶命!奴婢一时糊涂,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奴婢——奴婢是夫人的陪房丫鬟,奴婢可以帮您的!以后夫人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奴婢第一个来报——"
"报完了,回头再给王氏报我的?"沈清辞淡淡地说,"你这碗两头吃的饭,我不想吃。"
翠儿跪在地上的腿开始发抖。
沈清辞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今晚当着你的面把账本拿出来,就是想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继续留在侯府。明天一早,我把这三本账往王氏面前一摆——偷窃主母嫁妆、贪墨厨房银两、在采买账上做手脚。你自己想想,以王氏的手段,你是被打死还是被发卖?"
翠儿浑身一颤。
"第二条,"沈清辞弯下腰,凑近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阵冷风,"你自己去跟王氏说,你在偏院待不下去了,自愿调走。从明天起,我不再是你要服侍的主子,你也不再是我院里的人——这三本账,我就让它烂在肚子里。你觉得呢?"
翠儿跪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聪明。"沈清辞直起身,"不过还有一件事。"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阿蛮,进来。"
院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瘦小的人影从柴房后面哆哆嗦嗦地钻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袄子,比沈清辞这具身体还瘦,脸上带着惊惶未定的神色。
阿蛮是被刚才的声音惊醒的,已经在院子里蹲了好一会儿了。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你在外面听到什么了?"
阿蛮噗通跪了下来:"奴、奴婢什么都没听到——"
"听到了也没关系。"沈清辞让开门口,"进来,看着她。"
阿蛮战战兢兢地进了屋子,低着头不敢看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