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那天在冰湖边的事——"沈清雪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好姐妹说悄悄话,"你可别乱说。"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她。
沈清雪的脸很美,杏眼桃腮,笑起来的弧度像是精心测量过。但她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不是愧疚,是威胁。
"那些事大姐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应该看都不该看的。要是大姐在外头说些什么不该说的——"沈清雪凑近了些,笑得更甜了,"影响了咱们侯府的名声,父亲回来也饶不了你。大姐,你说对不对?"
沈清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也笑了。
"二妹说得对,"沈清辞轻声说,"名声最重要。所以二妹也要当心——毕竟,有些事,看到的人不一定只有我一个。"
沈清雪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清辞已经转身走了。
她带着阿蛮沿着游廊走出正院,脚步不快不慢,背脊挺直。早晨的阳光穿过廊檐的缝隙落在她洗得发白的旧裙上,斑驳的光影像是碎金。
阿蛮亦步亦趋地跟着,快到偏院的时候才小声问:"大小姐,二小姐刚才——是在威胁您?"
"是。"
"那您回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清辞推开偏院的木门:"告诉沈清雪,我也能威胁她。"
她走进院子,赵嬷嬷正在石炉上煮着新熬的药。沈清辞走到石凳边坐下,脸上的柔顺乖巧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利落。
"嬷嬷,"她说,"跟我说说我娘嫁妆的事。"
赵嬷嬷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大小姐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沈清雪今天邀请我去顾家的赏梅宴,"沈清辞接过阿蛮递来的热茶,目光平静,"她敢当众这么挤兑我,是因为她知道我连一件能穿出去见人的衣裳都没有。我需要知道——"她抬起头,"我本来该有什么。"
赵嬷嬷沉默地扇着药炉,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
"姑娘当年嫁进侯府的时候,苏家陪嫁的嫁妆,在京城东郊那边,也算是拿得出手的。"赵嬷嬷顿了顿,"东郊三百亩良田,每一亩都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上等水浇地。按如今的粮价,一年光是租子就有二三百两银子。"
"三间铺面,一间在东市,两间在西市。东市那间在棋盘街上,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卖什么都能挣钱。"
"还有现银——姑娘出嫁的时候,苏家陪了三千两压箱银子。"
"三千两,"沈清辞轻声重复。
三千两是什么概念?侯府一年的进项也才五千两。生母留给她的压在箱子底下的现钱,就够她锦衣玉食地过一辈子。
"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她问。
赵嬷嬷的手指攥紧了扇柄,指节发白。
"田契——在王氏手里。姑娘难产走了以后不到一年,老爷续弦娶了王氏。王氏一过门就以侯府主母的身份,说苏氏留下的田产要统一归入公中打理。那时候大小姐您才不到一岁,赵嬷嬷一个下人,哪有资格跟新主母争。"
"三间铺面,王氏一转手就租给了王家人。东市那间租给了她哥哥的小舅子,开来一家绸缎庄,一年少说赚五百两。西市的两间租给了她娘家的管家开的当铺。这些年利滚利——"赵嬷嬷的嘴唇在发抖,"那些铺面的租金,一文钱都没到大小姐手里。"
"现银呢?"
"现银——"赵嬷嬷闭上了眼,"姑娘入土不到半年,王氏就说府里开销大,先把苏氏压箱底的银子'借'走了。说是一时周转不开,等缓过来就还。可这都十六年了——"
她没再说下去。
炉子上的药咕嘟咕嘟地沸腾,冒出苦涩的白雾。
沈清辞看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渣,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嬷嬷,"她忽然说,"给我看看娘的嫁妆单子。你手里有副本吗?"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贴身缝在衣襟内侧的暗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卷发黄的纸。这卷纸已经在她身上藏了十几年,纸边都被汗水和体温浸得变了色。
"这是当年姑娘出嫁的时候,苏家列的单子,一式三份。一份在侯府祠堂,一份后来被王氏收走了,一份——姑娘走的时候留在了妆匣里,奴婢一直偷偷收着。"赵嬷嬷把纸卷递过来,"大小姐,您要这个做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而是展开了那卷发黄的纸。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每一笔都工工整整:田产的位置、大小、四至;铺面的地段、间数、租金;金银细软的名称、重量、成色。十三件金器、二十六件银器、三十六匹绫罗绸缎、成对的玉镯和点翠头面——每一样都标着估价。
她的目光在纸上缓缓扫过。
片刻后,她把单子还给赵嬷嬷。
"大小姐——?"
"看完了,"沈清辞说,"我都记住了。"
赵嬷嬷愣了一下,但没追问。她已经习惯了——这几天在偏院里,大小姐做的事情,每一件都让人意外,但每一件都好像在她的掌握之中。
沈清辞把手拢在袖子里,轻轻呵了一口白气。
她已经估算出了母亲嫁妆的总价值——按现在的市价,不算十六年的增值,仅本金就值八千两以上。加上十六年的田租和铺面租金,王氏吞掉的这笔钱,保守估计在一万五千两。
一万五千两。
够她买下整个偏院一百次。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属于她的每一文钱——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风吹过偏院的枯草,带起一片簌簌的轻响。
这一天是腊月二十七。距离除夕还有三天。
沈清辞算了算日子,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成型。
除夕的家宴,侯府所有人都会在。沈国公如果回京,也会在除夕露面。那是她第一次在所有人——包括父亲——面前正式亮相的机会。
她不能让这个机会平白溜走。
"阿蛮,"她叫了一声,"今晚不用准备晚饭了。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
"东市,"沈清辞站起来,拢了拢衣领,"去看看那些——本来该是我的东西。"
阿蛮和赵嬷嬷对视了一眼。
赵嬷嬷看着沈清辞站在石炉边的背影——旧衣、素面、瘦削,但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忽然觉得,这十六年吃的所有的苦,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