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调遣心腹亲兵,驻守京城四门与各宗室府邸,严防有人借机作乱;再将边关精锐分批调往边境要塞,加固防线,直面契丹与前朝余孽的侵扰。与此同时,他梳理朝政,将争权夺利、扰乱朝纲的闲散官员暂时停职查办,启用一批正直能干、心系家国的臣子,协助处理政务。
不过一月有余,原本动荡的朝堂渐渐规整,边境战火也稍有平息,百姓得以暂安,大周岌岌可危的局势,总算稳住了大半。
至此,周訫被册立为太子一事,已是板上钉钉,再无任何变数。京中上下皆知,新任太子不日便会举行册封大典,自此入主东宫,扛起大周储君重任。而我与他之间,那点藏了十数年的儿女情长,终究要被君臣名分彻底掩埋,再无半分可能。
册封大典前一日,我们约在了御花园的海棠林相见。这里是我们年少时最常相伴的地方,是藏着我们所有心动与约定的地方,如今却成了诀别之地。
我走进海棠林时,周訫早已等在树下,他褪去了银甲,也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玄黑色的常服,和当年那个青涩少年别无二致,可眉眼间的沉郁,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眸看向我,下颌线绷得死紧,没有寻常男子诀别时的失态哽咽,只有武将独有的隐忍沉郁:“嘉柔,太子殿下临终那一日,北境刮着刺骨的寒风,他躺在军帐里,气息弱得几乎听不见,却攥着我的手腕不肯松。他没提边境战乱、朝堂纷争,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一句是守好大周,一句是护好你。他说你性子执拗又太认死理,向往自由却被身份束缚,要我好好保护你,别让你被森严宫规压垮,别让你卷入权谋漩涡,他要我哪怕拼尽一切,也要护你安稳度日。”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了,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闭上眼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再睁眼时,语气决绝:“我应了他,以我战功、以我性命起誓,必不负所托。可我能稳住朝堂、抵御外敌,能护住这江山,却唯独护不住你我之间的情意。立为太子,入皇室族谱,从此我便是你的兄长,是大周储君,不再是当年那个能陪你在海棠树下弈棋,能偷偷给你塞蜜饯、带你出逃看烟火的周訫。这是我选的路,也是我必须担的责,殿下托付的江山我要扛,托付的你我要护,可这份护,只能是君臣之护、兄长之护,再无半分私情可言。”
还没等我开口,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君臣礼,随后才说出那句藏着毕生愧疚的话:“臣这一生,上不负君王,下不负黎民,不负军中将士,不负太子遗愿,唯独愧对长公主殿下,殿下恨我、怪我,都是应当,臣无话可说,若真有来世,臣愿弃兵权、弃功名,不做忠臣良将,只做个寻常人,守着殿下过一生,赎今生的罪。”
我站在原地,泪水早已蓄满眼眶,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是大周长公主,是在金銮殿上力排众议、稳住朝局的李嘉柔,哪怕痛彻心扉,也该有自己的体面,这是刻在我骨子里的骄傲,也是我对他、对太子哥哥最后的成全。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爱了数年的人,看着他隐忍的眉眼、紧绷的唇角,懂他的身不由己、万般无奈,更懂他肩上的千斤重担,所以我不闹、不怨:“我从未恨过你,半分都没有。”
“太子哥哥临终托孤,你应下承诺,扛起江山,这是你的信义,我懂。我是长公主,享受过父皇和太子哥哥的庇护,享受过万民供养,便该担起作为长公主责任,不能只顾儿女情长,这是我的命,我认。”
我抬手,轻轻拂过落在他肩头的海棠花瓣,像是拂去我们十数年的情意:“你放心,明日册封大典一过,你便是东宫太子。而我作为大周长公主,会守好宫规,做好你的妹妹,安安稳稳待在长信宫,守着父皇母后,守着太子哥哥的孩子,不插手朝政,不拖你后腿,更不会让你因为我,被朝臣抓住把柄。”
“海棠树下的约定,崖底的生死与共,我都会好好藏在心底,一辈子不与人说。你不必念着来世赎罪,今生你护我周全,护江山安稳,已然不负所有人。”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这是我最后一次以李嘉柔的身份,看我的少年郎。随后我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礼:“从此,臣妹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只管前行,不必顾我,愿大周江山永安,愿殿下一生顺遂,前路再无阻碍。”
行完礼,我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海棠林,没有回头。身后的周訫还在原地,我能感受到他滚烫而绝望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可我不能回头,一回头,所有的坚强都会崩塌,所有的诀别都会白费。
晚风卷着花瓣,将我们的过往彻底掩埋,从此,深宫高墙,君臣殊途,他是太子,我是长公主,再无年少欢喜,只剩家国大义。一场深爱,止于礼教,藏于心底,终生成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