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林诀别,意味着我与李訫私情的彻底落幕。次日吉时,父皇圣旨昭告天下,正式册封李訫为皇太子,入主东宫,总理朝政。
可即便入主东宫、执掌权柄,李訫身上的隐患依旧如影随形,从未消除。他乃异姓王之子,并非皇室宗亲,虽如今被父皇收为养子,赐皇姓李氏,录入皇室族谱,可血缘二字,终究是绕不开的坎。这份血缘争议,依旧像一根刺,扎在储位根基之上,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引发朝局再次动荡。
这也是父皇后续不得不谋划联姻、借清河崔氏势力稳固其位的核心缘由。
这步棋,父皇算得通透,也实属无奈。崔宛儿是先太子遗腹子李钺的生母,背后依托清河崔氏百年望族。崔家在文官集团与民间声望极重,李訫迎娶崔宛儿,一来名正言顺抚育皇孙,彻底断了宗亲另立幼主、挑拨离间的念想;二来能借崔氏势力拉拢朝臣,彻底堵住异姓血脉的悠悠众口。
我与李訫,早在他奉旨入族谱、立为太子的那一刻,便心知肚明此生缘分已尽,故而这场联姻,虽碾碎了过往情愫,却在我们的预料之中,无不甘,无怨怼,只有身为皇室中人,注定要为家国让步的清醒与坦然。
那一日,我端着熬好的汤药,跪在父皇病榻前喂他服药。父皇瘦得脱了形,往日威严的面容只剩枯槁,他轻轻握住我端药的手,沉沉叹了口气:“柔儿,朕的柔儿,朕知道你与他少年相识、心意相通,朕硬生生拆散你们,逼他联姻稳固地位,是朕对不住你。”
他浑浊的眼底翻涌着难言的疲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吐露压在心底许久的秘辛:“朕何尝愿意做这棒打鸳鸯的恶人,可朕没得选。你以为朕执意立他为太子,单单是信他的品性才干?朕早密召过司天监,反复问过数次,监正回禀,宗室那些子弟无才无德,暗藏异心,个个觊觎储位江山,留着必成内乱大祸。唯独周訫,虽无皇室血脉,却是天生的真龙之命,唯有他坐这个位置,才能稳住大周江山,护得住你和钺儿。”
我心底平静,握着药碗的手稳而坚定:“父皇不必多说,儿臣清楚自己的身份,更懂家国大义在前,私情微不足道,儿臣明白您的苦心,也甘愿顺应大局。”
看着我眼底的通透与平静,父皇反倒更添心疼,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枕间,最终只剩一声沉重的叹息。
李訫与崔宛儿的婚礼,办得空前隆重,是大周近年来最盛大的喜事。整个皇宫张灯结彩,红绸漫天,朝臣们携家眷道贺,满殿喜气洋洋,人人都道太子与崔良娣佳偶天成,稳固江山。可这份喜气,从来与我无关。我避开人群,独自站在太和殿角落的廊柱后,看着不远处那个身着大红喜服的身影。
李訫身姿挺拔,喜服加身却无半分新郎的欣喜,他牵着盖着红盖头的崔宛儿,步伐平稳,一步步走上太和殿,接受百官朝拜,聆听父皇册封。他的目光未曾投向我所在的角落,我也始终垂眸而立,不曾抬眼与他对视。
婚礼之后,李訫彻底化身沉稳冷硬的储君,一心扑在家国朝政上,愈发忙碌。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处理繁杂的朝堂事务,还亲自前往军营训练军队,统筹边境布防,谋划抵御契丹与前朝余孽的计策,日日熬至深夜,身形也日渐清瘦。
我们同住皇宫,却恪守君臣兄妹之礼,偶然相逢,也只是依礼行礼,他恭谨唤一声“长公主”,我端庄应一句“太子殿下”,客气疏离,无半分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