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这番真心的关切,换来的却是他更深的疏离。明衍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不敢劳烦,明衍如今已经长大了,知晓君臣有别,不敢再像幼时那般肆意,多谢公主挂怀。”
我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气氛一时有些沉闷,我心头五味杂陈,又想起他对崔宛儿的所作所为,不愿再多留,便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打算重回宴席。可我刚转过身,他便叫住了我,语气不同于方才的疏离冷淡,反倒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阿姊。”
这一声阿姊,唤得我脚步顿住,许久未曾听过他这般唤我,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幼时。我回头看向明衍,他站在竹影深处,眼神沉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若有一日我做了错事,你还会如同小时候那样,无条件原谅我吗?”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我心底,搅得翻江倒海。结合他近日的种种怪异,对崔宛儿的恶意,对周訫的敌意,还有那份藏不住的阴鸷,我心头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可我还未来得及答复,明衍便转身离开了。
我立在原地,看着那抹苍青色的身影一点点从我眼前消失,总觉得他这句话背后,藏着天大的隐情,甚至藏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波。可转念一想,我与他自幼一同长大,他陪伴了我十余年,从未有过半分害我的心思,那些幼时的温情历历在目,我不愿也不想相信,他会变成一个心思歹毒之人。或许是他近日压力太大,或许是我太过草木皆兵,把他的反常都想成了恶意……
我没再多做停留,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长信宫,遣退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灯下,给远在北境的周訫写信。我不敢提宫中的暗流涌动,不敢说明衍的怪异反常,怕扰了他前线的心神,只写下最平实的牵挂与叮嘱,寄望他能平安顺遂,护着自己,也护着太子哥哥,早日平息战事,归来与我相见。
寄出书信后,我便陷入了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之中。每日睁眼第一件事,便是盼着边关传来捷报,盼着周訫的回信,可宫门外始终没有传来半点边关的音讯。
心底的不安一日甚过一日,夜里常常辗转难眠,闭眼便是明衍阴鸷的眼神,便是边关刀光剑影的景象,我一遍遍安慰自己,许是战事焦灼,周訫无暇回信,许是路途遥远,书信尚未送达,可那份隐隐的恐慌,却始终挥之不去。
然而,我没能等到周訫的回信,等来的,是一道足以击碎我整个世界的噩耗。
北境传来急报,太子哥哥在征战途中,突发急病,太医施救无效,已然薨逝,灵柩不日便会运回京城。
那一瞬间,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耳边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反复回荡着“太子薨逝”四个字。我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个事实,那个从小疼我入骨、护我周全的太子哥哥,那个会把御膳房最新鲜的点心偷偷留给我,会在我被父皇斥责时第一时间站出来护在我身前,会陪着我在御花园爬树摘花、陪我疯闹任性的哥哥,那个温润宽厚、心怀天下,一心守护大周江山、守护身边至亲的哥哥,怎么会就这么走了?
不过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便夺走了他年轻的性命,从此阴阳两隔,我再也听不到他温柔唤我“嘉柔”,再也感受不到他的庇护,他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离开了他心心念念的江山与亲人。
没过多久,太子哥哥的灵柩在禁军的护送下,回到盛京。满朝文武白衣素服,出城相迎,灵车所过之处,哭声震天,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浓重的悲戚之中。
我守在太子哥哥的灵前,长跪不起,从白日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日,不吃不喝,也不肯歇息,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滑落,打湿了身前的素服,模糊了双眼。
眼前没有冰冷的棺椁,没有满殿的白幡,全是太子哥哥温柔的眉眼,是儿时他牵着我的手在海棠树下漫步的模样,是他每次出征前笑着对我说“嘉柔等我回来”的场景,桩桩件件,全是他对我的疼爱与呵护,越回忆,心口越是疼得窒息。我哭得肝肠寸断,几度晕厥过去。
就在此时,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扶住了我的肩膀。我泪眼朦胧地抬头,撞进了周訫通红的眼眸里,他同样身着素白丧服,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悲痛与心疼,还有化不开的愧疚。
他默默陪着我长跪,等我哭声稍缓,才压低声音,哑着嗓子开口:“嘉柔,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太子殿下在天有灵,会不安的。他走了,往后,还有我,我会替他好好护着你,更会替他守住这大周江山,完成他未竟的心愿,此生绝不食言。”
那时的我,沉浸在失去至亲的极致悲痛里,整个人浑浑噩噩,只当这是他心疼我、安慰我的话语,却不知,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早已在心底许下了用一生去践行的诺言。往后余生,他拼尽一切,都在兑现这份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