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日子漫长又熬人,长信宫的宫门终日紧闭,往日里偶尔传来的宫人声响,如今也淡得几乎听不见。我日日坐在窗前,望着宫墙之外的方向,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方帕子,那帕子边角,还沾着那日崖底周訫腕间月牙伤渗出的点点血迹,成了我唯一的念想。
转眼便是两个月,三月禁足期刚过一大半,北境便传来急报:契丹撕毁停战盟约,再度集结铁骑大举来犯,边关守军节节败退,城池告急,战火瞬间席卷了整片北疆。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父皇当即下旨,命太子哥哥挂帅出征,周訫官复原职,再度担任先锋大将,即刻领兵奔赴北境,抵御外敌。
我得知消息时,正对着一叠未抄完的宫规发呆,闻言后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晕开一大团墨痕。我疯了一般冲到宫门前,拍打着冰冷的宫门,央求守门侍卫通传,只求能去城门口送他们一程,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周訫的身影,哪怕只是说一句保重,可侍卫们谨遵圣旨,寸步不让,只冷冰冰地回绝,说陛下有令,长公主禁足未期满,不得踏出宫门半步,违者重罚。
我无力地靠在门上,听着宫外渐行渐远的马蹄声、盔甲铿锵声,那是太子哥哥与周訫领兵出征的声响,声声都砸在我心上。我却连送他们出城的机会都没有,连一句叮嘱、一声保重,都没能亲口说给他们听。只能站在这高高的宫墙之内,望着北境的方向,默默祈祷他们平安,祈祷战事早日平息,祈祷周訫能如约归来,兑现那句永不反悔的承诺。
边关战事焦灼,往来的军报日日送入宫中,我托母后身边的亲信,悄悄打探前线消息,得知大军初战告捷,周訫身先士卒,大破契丹先锋营,方才放下心来,可这份安心没过多久,便被彻底撕碎。
这日午后,久未踏入长信宫的崔宛儿忽然提着食盒前来探望。宫人通传时,我还满心欢喜,以为是能听到宫外与前线的消息,忙起身相迎,可她一开口,便让我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我怔怔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以及身上那份将为人母的气韵,才惊觉禁足的这段日子里发生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子哥哥与崔宛儿情意相投多年,却迟迟不能相守,如今她突然有孕,本是天大的喜事,可我却莫名心慌,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问她:“宛儿,你有孕的事情,太子哥哥他知道吗?父皇那边……可曾知晓?”要知道,太子尚未迎娶正妃,侧妃亦无,未婚先孕,若是被父皇知晓,非但崔宛儿会落得秽乱宫闱的罪名,就连太子哥哥的储君之位,都会受到动摇。
崔宛儿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小腹,轻声道:“殿下出征前便知晓了,他欢喜得紧,许诺我,等他从北境凯旋,便拼死向陛下请旨,风风光光娶我入东宫,护我和孩子一生周全。”
我还未从这份震惊中缓过神,便听她语气微沉,带着几分不解与委屈,继续说道:“只是此事,不知怎的,竟被明衍学士知晓了。我本以为,他身为太子殿下的旧识,会替我们遮掩,会为我开心,可他的态度,却怪异得很,半分欢喜都没有,反倒语气冷淡,甚至还隐隐带着几分责备,劝我趁早打掉这个孩子,说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会毁了太子殿下,也会毁了我。我与他争辩,他却只是冷冷看着我,那眼神,我从未见过,像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看得我心底发慌。”
我闻言,心口一沉,瞬间想起了跳崖那日,刺客只杀周訫、不伤及我的诡异,想起了明衍看向周訫时,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嫉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猛地攥紧崔宛儿的手,叮嘱她:“宛儿,此事千万不要再对旁人提起,好好护住自己和孩子,等太子哥哥归来,一切都会好的。”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与无尽的牵挂中缓缓流逝,禁足期满的旨意传来,我踏出长信宫紧闭三月的宫门,却没半分重获自由的欢喜,心里牵挂的,依旧是北境沙场的战事,是远在边关的周訫与太子哥哥。
转眼便到了父皇的万寿寿辰,这是宫里一年之中最隆重的盛典,文武百官携家眷入朝贺寿,宗亲贵族尽数到场。
我端坐在席间专属的位置上,脸上挂着皇室成员该有的得体笑意,应对着百官的道贺与女眷的寒暄,每一句应答都规矩周全,心底却一片空寂寒凉。满殿的欢声笑语、珍馐美馔,都入不了我的眼,我望着殿外沉沉的天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方素帕,一遍遍念着周訫的安危,念着太子哥哥与崔宛儿腹中未出世的孩儿,半点寿辰的喜庆心思都没有。
宴席过半,丝竹歌舞愈发喧闹,推杯换盏的声响吵得我心头烦闷。我借着身子不适、想要透气的由头,悄悄起身离席,缓步行至不远处的廊道。
宫廊远离紫金殿,周遭静谧得很,只剩风过青竹时的簌簌轻响,心头的躁意不自觉散了几分。我扶着朱红廊柱听风赏月,忽闻前方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抬眼望去,便撞见了立在竹影下的明衍。
他穿着一身藏青织锦官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可周身的气质却与从前很不一样。他瞧见我,礼数周全得近乎生疏,开口的语气也是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殿下为何会在此处?……可是在担心太子殿下与大将军?”
我看着他这副陌生模样,心头微涩,轻轻点了点头:“北境战事吃紧,他们身在前线,我自然放心不下。”
明衍抬眸看我,眼底没有太多波澜:“殿下且放宽心,太子殿下聪慧沉稳,大将军骁勇善战,定能平定战事,平安归来。”
他这番话客气又疏远,和从前那个会陪我在御花园放风筝、陪我玩耍解闷的少年判若两人。我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终究是念着自幼的情谊,忍不住开口关心:“我瞧你近日总是闷闷的,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若是有难处,不妨与我说,我总能帮你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