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狂风呼啸着灌进口鼻,刮得脸颊生疼,耳边全是风声嘶吼,我吓得闭紧双眼,双手死死环住周訫的脖颈,整个人都蜷缩在他怀里。
周訫始终将我牢牢护在胸膛与手臂之间,不惜用后背硬生生撞上崖壁凸起的乱石,粗粝的岩石划破他的布衣,剐开原本就流血的伤口,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滑落,沾湿了我的衣襟。
下落途中,几枝横生的老树枝桠拦了一下,缓冲了大半下坠的力道,却也被生生折断,周訫拼尽全力调整姿势,要让自己先落地,替我扛下所有冲击。
“砰”的一声闷响,我们重重落在崖底松软的腐叶与草丛上,周訫整个人垫在我身下,彻底承受了所有冲击力,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呼,随后便没了声响,彻底昏死过去。
我被他护得严实,除了些许擦伤和浑身酸软,并无重伤,可趴在他怀里,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起伏越来越弱。
不知过了多久,我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慢慢爬起来,查看了一下周訫的伤口,肩头那道刀伤深可见骨,腕骨月牙形伤口虽浅却容易发炎,后背还有多处擦伤淤青,高热烧得他嘴唇干裂发白。
我不敢耽搁,先扯下自己衣摆的素布,暂时止住两处伤口的渗血,又跑到溪边捧回冷水,一点点洒在他额头,帮他降温。
崖底草木丛生,我咬着牙,折断几根粗壮结实的树枝,撕扯下身上多余的布料,再捡来韧性十足的树藤,一点点缠绕捆绑,足足耗了近一个时辰,才勉强扎好一副简易载舆。我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昏沉的周訫挪到载舆上,用树藤牢牢将他固定住。
随后我攥紧牵引的树藤,弯着腰,一步步往前拖拽,崖底全是乱石杂草,路难走至极,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汗水浸透了我的衣衫,黏在身上,又冷又累,手脚被树枝剐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渗出血丝,我也全然顾不上,只盯着前方,一步步朝着有光亮的地方挪。
从深夜走到黎明,我早已虚弱到极致,视线模糊,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挪动一步都要喘好久,随时都要晕倒。
可我不敢闭眼,死死咬着下唇,靠着一股执念撑着,就在我眼前阵阵发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忽然望见不远处隐约透出一缕炊烟,顺着雾气飘过来,再仔细看,林间尽头竟有一间简陋的农家小屋,矮墙围着小院,木门半掩,看着应该有人居住。
我心头顿时燃起希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拽着周訫一步步挪到小屋门前,短短几十步路,走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却不曾想到了门口,我才敲了两声木门,便直直朝着地面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是晕倒前,隐约听到屋内传来了一位老妇人的声音……
再次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我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便是周訫的脸。
他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静静望着我。他见我终于醒来,欣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着急问道:“嘉柔,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我没事,你呢?”我挣扎着坐起身来,看到他肩头与腕骨的伤口都已经被人用草药和粗布包扎好,方觉安心。
“我没事,都是小伤,倒是你……”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我勒红的指尖、剐伤的手脚上,眼底满是愧疚:“都怪我,没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眼底有酸涩涌上,我吸了吸鼻子将它压下,刚想开口说话,屋内的木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走进来,见我醒了,脸上绽开温和的笑意:“姑娘你可算醒了,昏睡了好几天,可把你夫君急坏了。他伤得那么重,发着高热,醒过来就趴在你床边守着,半步都不肯离开,汤药也不肯喝,就盯着你的脸,生怕你醒不过来,你们小夫妻,感情真是好。”
我闻言脸颊有些发热,刚想张口解释我们并非夫妻,只是君臣,周訫却先一步轻轻握住我放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掌微凉,力道虽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对着老妇人微微颔首,没有半句反驳。
屋内的暖意裹着淡淡的草药香,老妇人送完汤药便退了出去,留我们二人独处,周訫撑着虚弱的身子,靠在床头陪伴我。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咳嗽时肩头伤口便会隐隐作痛,腕间的月牙伤也渗出丝丝血迹。
我睡了一觉起来精神好了很多,端过桌边温着的米粥喂他,他起初还想推辞,说君臣有别,可对上我执拗的眼神,终究还是软了下来,乖乖张口。
“别总想着君臣礼数了,此刻我们只是普通人,不是长公主和将军。”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包扎好的肩头,有些心疼,“大娘说你的刀伤太深,还有高热未退,山里采的草药太普通,根本治不好,若是耽误了,怕是会留病根。”
周訫自然知晓自己的伤情,肩头刀伤深及肌理,腕骨伤虽浅却靠近经脉,若是不用上好的金疮药和退热草药,一旦伤口溃烂,后果不堪设想。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今早已经联络了暗卫,他们循着标记,最快三日,最慢五日,必定能找到这里。”
我握汤匙的手猛地一僵,指尖微微发凉。我当然知道,出来久了终究要回宫,深宫的规矩、君臣的身份、父皇的威严,从来都不是我们能逃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