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偏偏舍不得此刻的时光，舍不得这没有枷锁、没有纷争、只有我们二人的方寸小屋，舍不得他不再叫我殿下，只唤我嘉柔的温柔。回宫，就意味着要重新戴上冰冷的面具，回到彼此隐忍克制的模样，意味着这场偷来的生死相依，终究要化为泡影。

“回宫……回宫……”我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眶微微泛红，“我知道，我们终究要回去，可我不想，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只有规矩的地方，不想再听你一口一个殿下，不想再和你隔着君臣千里。”

见我这副模样，周訫深深叹了口气，不顾伤口疼痛，用指腹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湿意：“嘉柔，是我对不住你。我知道你不舍，我又何尝不是？可我们私自出宫，还遭遇刺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恐怕此时宫里早已乱作一团，太子殿下必定也在四处寻我们，若是迟迟不归，只会引来更大的祸端，连累太子，更会让你被陛下重罚。”

说到这儿，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凝视我的双眸：“我答应你，我们先回宫，至于往后的事，我来扛。”

我愣愣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说……往后？”

“对，往后。”周訫紧紧握住我的手，腕间的月牙伤痕贴着我的掌心，温热而清晰。他眼底满是决绝，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像是许下一生的承诺：“嘉柔，经过这次生死，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再也不想和你隔着遥不可及的君臣距离。等我们回宫，我便寻个时机，冒死向陛下请罪，向他坦白我对你的心意，我不求高官厚禄，不求权势滔天，只求陛下能成全我们。你愿意等我吗？等我摆平一切，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再也不叫你殿下，只叫你嘉柔，护你一生安稳。”

他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字字铿锵，砸在我心底，我看着他眼底的赤诚与坚定，泪水瞬间涌了上来，用力点头：“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我们在老妇人家中安安稳稳待了三日，这几日，是我十七年人生里最舒心的时光。没有宫规束缚，没有朝堂纷扰，只有山间清风、袅袅炊烟，还有守在身边的周訫。

白日里，我帮着老妇人喂鸡、熬药，闲下来便坐在床边，陪着养伤的周訫说话，把这些年藏在心底的委屈、渴望，一股脑都说给他听。他也卸下所有责任，不再隐忍克制，跟我讲北境的大漠风沙、边关星河，讲年少时偷偷喜欢我的心事，讲这些年克制爱意的煎熬，讲他明明想护我一生，却被君臣礼法困住的无奈。

第四日清晨，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影卫寻到了此处。

影卫带来了宫中的上好草药，也备好了隐蔽的软轿，接我和周訫回宫。离别时，老妇人拉着我的手，再三叮嘱我们要好好相守，还塞给我们一包自家晒的干果，满眼慈祥，我望着这间简陋却温暖的小屋，满心不舍。

软轿行至京城，离皇宫只剩半里路时，我掀帘看向在外策马的周訫，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衫，伤口经过良药医治，好转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些许。我看着他，轻声开口：“周訫，你答应我的事情，还作数吗？”

他转头看向我，眼底没有半分迟疑，语气郑重，掷地有声：“作数，此生此世，永不反悔。”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笑着将它擦去，所有的等待、委屈、不安，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回宫之后，一切如预料般。我与周訫私自出宫，还闹出刺客跳崖的惊天动静，彻底触怒了父皇。父皇震怒，斥责我任性妄为、不守宫规，罚我禁足长信宫三月，闭门思过。

周訫身为臣子，护主不力、私自携公主出宫，本应重罚，可念及他战功赫赫、又为护主身受重伤，父皇只罚他禁足府中，暂不执掌兵权。

我被禁足在长信宫，整日对着冰冷的宫墙，却没有半分悔意，脑海里全是山间小屋的温情，全是周訫那句永不反悔的承诺。

几日后，母后悄悄来看我，摒退左右。

殿内只剩我们母女二人，母后看着我眼底未消的红痕，看着我满心牵挂的模样，没有半分责备，只有为人母亲的通透：“嘉柔，母后看着你长大，你的心思，母后怎会不知。此次出宫，历经生死，你老实告诉母后，你是不是心悦周訫？”

我没有隐瞒，也不想再隐瞒，看着母后温和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是，儿臣喜欢他，从年少时便喜欢，历经此次生死，儿臣更是认定了他，此生非他不嫁。”

母后闻言，沉默良久，随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母后懂你的心意，只是皇家儿女从来身不由己，这条路不好走……你且安心禁足，好好等他，若是他真有勇气为你一搏，母后定会帮你。”

得到母后的这句准许，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泪水不断从腮边滑落，心底却满是期许。我信周訫，信他那句永不反悔的承诺，信他定会跨越重重阻碍，来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