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意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我感觉自己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连开口说话、抬手挣扎的力气都彻底消失，只能任由身体瘫软在床上，陷入半醒半梦的状态。

那一刻，苍翎山的古墓、山坡上的海棠花、周靖徽温润的声音，全都被一抹冷雾吹散。我不再是蒲安安，我是李嘉柔，大周朝世宗皇帝李赫的嫡长女，孝安长公主。

我梦见自己躺在铺着云锦软垫的襁褓里，眼前是漫天霞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帷幕上，金灿灿的，空气中飘着硝烟散尽后的淡淡焦味，却被满室的海棠熏香与龙涎香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提醒着世人，这大好江山，是用鲜血换来的。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子坐在床边，他眉眼深邃如渊，眼尾的红血丝藏不住连日征战的辛劳，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可抱着我的时候，却轻得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仿佛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我这株刚抽芽的海棠。

这是我的父皇，李赫。是那个率领大军，踏平昏君的统治，亲手建立大周的帝王。前朝汉帝被部下周继斩杀于紫宸殿，周继提着玉玺，跪在他面前，高呼“吾皇万岁”，三天后，父皇登基，定国号为周，改元龙兴，而我，恰在他登基的第七日降生，成了大周的第一位长公主。

司天监的监正捧着星象图，跪在丹陛之下奏报：“陛下，长公主降世之日，紫气东来，五星连珠，此乃祥瑞之兆，预示我大周江山永固，万代千秋！”

父皇大笑，把我高高举起，声音洪亮，震彻大殿：“朕的嫡长女，名嘉柔，封号孝安，是我大周的祥瑞！从今往后，朕必护她一世安稳，一世无忧！”

那一刻，我能感受到满殿的欢呼，能感受到父皇怀抱里的暖意，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底气——我是大周的祥瑞，是父皇的心头肉，我会一生安稳无忧，会像这新生的大周一样，茁壮成长，光芒万丈。

母后柳氏坐在一旁，她是父皇的结发妻子，在父皇还是前朝将领时，便陪在他身边，即使颠沛流离，忍饥挨饿，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如今她成了大周的皇后，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为父皇解除了所有的后顾之忧。

她看我的眼神，没有父皇的宠溺张扬，只有藏在眼底的温柔与牵挂，像潺潺流水，无声无息，却浸润了我的童年时光。

我一岁生辰时，父皇大赦天下，减免赋税，还特意让人在御花园里种了满院的海棠树。

他抱着我，站在刚栽下的海棠树苗前，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语气温柔而郑重：“柔儿，海棠花是你母后最爱的花，朕把这满院的海棠都送给你，愿你从今往后，无灾无难，喜乐顺遂。”

那时的我，还不会说话，只会咯咯地笑，用小手抓着父皇的龙袍，指尖蹭过龙袍上的金线，触感冰凉而华丽。我并不知道，“安稳”二字，在这深宫之中，在这乱世之秋，是最奢侈的愿望。

龙兴元年的冬天，盛京下了一场大雪。宫墙覆雪，红瓦如梅，整个皇宫像一幅泼墨的山水画，好看极了。父皇抱着我，站在城楼上，眺望远方。寒风呼啸，吹起他的龙袍下摆，猎猎作响，他的眼底藏着对江山的忧虑，对百姓的牵挂。

“继之。”父皇对着身边身着铠甲的男子说，“你我兄弟一场，如今大周初建，契丹虎视眈眈，前朝余孽未除，还要辛苦你驻守北境，护我大周江山安宁。”

那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刚毅，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鞘上刻着猛虎图案，正是靖王周继。他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陛下放心，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守护我大周的每一寸疆土，守护陛下，守护长公主殿下，绝不让外敌踏入我大周一步！”

父皇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朕信你。你的儿子訫儿，朕会接入宫中，与太子一同教养，将来，让他们兄弟二人共守大周江山，共护我大周百姓。”

可他忽略了周继眼中，那抹带着感激又带着一丝担忧的眼神。周继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皇，最终只说了一句：“臣，谢陛下隆恩。”

那时的我年纪还小，不认识周继是谁，便也未曾料到他的儿子周訫，会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光，也最锋利的伤。

我更不知道，这场大雪，不仅覆盖了皇宫的红墙，也覆盖了前朝的血海深仇，那些被掩埋的秘密，以及未报的冤仇，正在雪下悄悄生根发芽，终有一天，破土而出。我只觉得，寒风再冷，有父皇的怀抱，便什么都不怕，只盼着自己快点长大，快点读懂父皇的牵挂，早日成为他的骄傲。

我十岁那年，御花园的海棠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春日里，海棠花开，满院粉白，落英纷飞，我在海棠树下追着蝴蝶跑，裙摆扫过满地的落英，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母后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为我缝制一件新的襦裙，偶尔会轻声唤我：“柔儿，慢点儿跑，小心摔着。”

“长公主殿下，慢点儿跑，小心摔着。”

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我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素色长衫的小男孩。他比我矮半个头，眉眼清俊，只是眼底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郁。他的手里，抓着一只我刚刚追丢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