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我歪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孩童的好奇，还有几分与生俱来的尊贵。我习惯了宫里人的敬畏与顺从，眼前这个小男孩的拘谨与怯生生，让我生出了几分好感，也生出了几分想要保护他的念头。

他双手捧着蝴蝶递给我，头微微低着，不敢看我的眼睛：“回长公主殿下，臣是丞相明仲的儿子，明衍。臣，比您小半岁。”

我接过蝴蝶，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生出一丝柔软。他看起来那样小心翼翼，像一株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小草，渴望阳光，却又不敢靠近，让人心疼。

我笑着说：“我知道了，明衍。你不用叫我长公主殿下，叫我阿姊就好啦。以后我们一起玩，一起读书，我保护你。”

明衍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蒙着薄云的天空，突然透出了阳光，那光芒里，有惊喜，有不敢置信。他看着我，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阿姊。”

这声“阿姊”，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童年时光，泛起一圈圈涟漪。从那以后，明衍就像我的小尾巴，跟在我的身后，一口一个“阿姊”，从未断过。他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依赖，每次听到这声“阿姊”，我心里就会生出一丝成就感，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阿姊，有责任保护他，照顾他，不让他再受委屈，不让他再孤单。

父皇请了天下最好的先生，教我和太子哥哥读书。太子哥哥李耘，比我大五岁，温文尔雅，性情温和，眉眼间带着几分父皇的刚毅，又带着几分母后的温婉，是这深宫里，除了父皇母后，最疼我的人。

他总会把先生奖励的糕点留给我，那是宫里最精致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是我最喜欢的味道。也会在我背不出书的时候，悄悄给我提示，生怕我被先生责罚，被父皇训斥。

有太子哥哥在，我从不担心被欺负，从不担心犯错，他就像我的避风港，护着我，宠着我，让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我常常黏着太子哥哥，跟着他一起读书，一起下棋，一起在海棠树下玩耍，听他讲诗词歌赋，听他讲朝堂趣事，那一刻，我觉得，有这样一个哥哥，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明衍也跟着我们一起读书。只是，他在宫里总是显得格格不入。丞相明仲是前朝旧臣，虽然归顺了父皇，却始终得不到完全的接纳，朝堂上，总有大臣议论他的出身。学堂上的一些宗室子弟，也暗中排挤明衍，欺负他，嘲笑他是“前朝余孽”，嘲笑他不配和太子、长公主一起读书。

有一次，我和明衍去御花园的书房读书，路过假山时，看到几个孩子故意将明衍的书本扔到池子里，嘴里还不停地嘲讽：“一个前朝旧臣的儿子，也配和长公主、太子一起读书？真是痴心妄想！”“就是，说不定，心里还想着复辟前朝，想着报仇雪恨呢！”“看他那副溜须拍马的样子，真是让人恶心，也配站在长公主身边？”

身边的明衍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咬得发白，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深深的绝望，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的小草，无助而脆弱。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疼又气。明衍是我的弟弟，我怎么能看着他被人欺负？我跑过去，命人捞起池子里的书本，对着那几个孩子大声呵斥：“你们好大的胆子！明衍是本宫的弟弟，你们欺负他，就是欺负我！我这就去告诉父皇，治你们的罪，把你们赶出皇宫！”

那几个孩子见我动了怒，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长公主殿下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

我冷哼一声，拉着明衍的手，转身就走。他的手很凉，微微颤抖着，我用力握着他的手，想把自己的温暖传递给他，想告诉他，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他，有我在，我会一直护着他。

走到海棠树下，我松开他的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声说：“明衍，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阿姊，阿姊会一直保护你，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明衍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感激，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沉，那深沉，不像一个小孩子该有的情绪。他轻轻“嗯”了一声，又唤了我一声：“阿姊。”

这声“阿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认真，仿佛在许下什么诺言，又仿佛在铭记什么。

从那以后，明衍对我越发依赖。他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玉佩送给我，那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刻着小小的“衍”字，他说，那是他母亲留给她的，是他最珍贵的东西，送给我，就像他一直陪在我身边，永远不离开我。

他待我，好得不能再好，那份好，纯粹而炙热，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暖着我，也灼烧着我。我那时年纪小，不懂这份好里，藏着怎样的情愫，只当是弟弟对阿姊的依赖与敬重。

也未曾晓得，这份看似纯粹的依赖，日后，会变成一场偏执的执念，将我，将太子哥哥，将整个大周，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