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因把花灯举高了些,对着月光看,灯壁上的七彩光晕在月白色里一圈一圈地荡,像有人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她看了很久,久到顾长离的背影快被人群吞没了,才提着花灯跟上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他挨着的那只手提着花灯,灯在两个人之间晃着,烛光一闪一闪的,映着她的脸,也映着他的衣角。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灯火阑珊处,少年人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不知不觉,竟走出了城外。喧闹声远了,灯火也稀了,只有手中的琉璃花灯还亮着,月白色的灯壁在夜色里格外醒目,折射出七彩的火彩,一圈一圈地荡,像一个小小的、会发光的梦。沈兰因提着灯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她低着头,看着灯里那根细细的烛芯,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顾长离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过身侧。动作很快,快到灯在风中晃了一个大大的弧,烛火差点灭了。一支冷箭擦着她的耳际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地颤。沈兰因的瞳孔猛地缩紧,衔霜已经握在手里了。
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像夜色里渗出的墨,无声无息,可每一道影子都带着刀。数不清多少个,只见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像夏夜里扑火的飞蛾。顾长离把她护在身后,照雪出鞘,剑身漆黑,黑得像无月的夜,可剑身上的银白光点疯狂地游走,像一条被惊醒的龙。沈兰因想挣开他的手,想和他并肩作战,可他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很紧。
“别动。”顾长离的声音很低,可那低里有铁。
顾长离拔剑,照雪在月色下划过一道漆黑的弧线。他挡在她身前,剑锋架住劈下来的刀刃,火星四溅。沈兰因右手握着衔霜,左臂还吊着,抬不起来,她咬着牙,用右手一剑一剑地挡,一剑一剑地刺。人很多,看不清有多少,只看见黑压压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刀光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一波一波地退,又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天忽然沉下去,月亮被云吞了,风大起来,吹得树梢呜呜地响,雨点落下来,起初是零星的几滴,砸在脸上凉丝丝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有人在天上泼水。血从伤口里涌出来,被雨水冲淡了,顺着衣袍往下淌,分不清是谁的。
顾长离的剑很快,可人太多了,他的衣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从那些口子里渗出来,他不去看,也不去管,只是握着剑,一剑一剑地挡在她身前。沈兰因的右手已经开始发抖了,每个动作都要牵动左臂的伤口,疼得她整条手臂都在抽,可她没有停,咬着牙,一剑一剑地刺,一剑一剑地砍。
沈兰因的体力渐渐耗尽了,不是怕的,是失血太多了。嘴唇白得像纸,眼前开始发花,看什么都带着重影。一个黑衣人的刀从侧面劈过来,她没有看见,或者说看见了,可身体跟不上了。顾长离飞身扑过来,把她推开,那一刀砍在他肩上,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温热的。她看着他,看着那道被血染红的玄色衣袍,看着他那双依然冷淡的桃花眼,眼眶发酸。
沈兰因伤口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顺着袖口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那盏琉璃花灯上。
灯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血浇灭的。花灯在混战中被人踢倒,滚了几圈,撞在石阶上,碎了。琉璃碎了一地,月白色的碎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那些七彩的火彩还在,可已经聚不起来了,散了一地,像无数温柔的梦碎成了数片。天忽然阴沉下来,月亮被云吞了,星星也没了,风变得又冷又硬,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沈兰因脸上,砸在那片碎了一地的琉璃上。雨越下越大,血水混着雨水,从他们脚下淌过去,红红的,像一条细细的河。
顾长离的剑慢了,不是他慢了,是敌人太多了。沈兰因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她把剑换回右手,可右手不够快,不够准,不够应付那些从四面八方砍过来的刀。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背撞上顾长离的背,两个人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可那温度在一点一点流失。
一个黑衣人从她左侧刺过来,刀锋直奔她的咽喉。她来不及躲,也来不及挡,刀已经到了眼前。顾长离飞身扑过来,将她护在怀里,那一刀刺在他背上,衣袍破了,血涌出来,滚烫的,溅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不是哭,是从骨头缝里、从血里、从那些她压了不知道多久、藏了不知道多久的地方涌上来的东西。她挥剑刺穿了那个黑衣人的胸口,收剑,又刺穿另一个。
她没有看见另一个黑衣人从她身后扑过来,刀举得很高,朝着她吊着的那条手臂劈下去。顾长离看见了,他把她往旁边一推,转身迎上去,那一刀没有落在她身上,也没有落在他背上,穿过了他的胸膛。剑贯穿胸膛,从背后穿出,刀尖上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温热的。
沈兰因愣在那里。她的嘴张着,可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可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那柄剑,那柄穿过他胸膛的剑,那柄还在滴血的剑。
顾长离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截露出来的剑尖,又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可他的嘴角翘着,依旧淡淡的,但却格外好看。“别哭。”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不好看。”
沈兰因不知道自己哭了,她只知道,她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把剑握得更紧了,剑身上的光纹疯狂地游走,像一条受了伤的龙。她冲上去,一剑削断了那个黑衣人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她没有擦,又冲向另一个。她只有一只手,她只有一颗快要碎了的心。她的身后,那个撑了她一路的人,倒下去了。雨水砸在那片碎了一地的琉璃上,月白色的碎片被冲散了,被踩碎了,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琉璃,哪是泥。那些折射了一夜七彩火彩的碎片,此刻只是一堆扎手的破琉璃。少年郎的笑容还映在脑海里,可人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雨越下越大了。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迹,可能是损失惨重,又或者是已经达到了某种目的。沈兰因跪在地上,浑身湿透了,血水混着雨水从她脸上淌下来,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怀里的人体温在一点一点流失,像握不住的沙,从指缝里漏下去,怎么也抓不住。顾长离的脸白得像他身后那盏碎了的花灯,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顾长离!”她喊他的名字,又喊了一遍。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不能回城。街上人挤人,灯笼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小孩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情侣们依偎在河边放河灯。她扶着浑身是血的他闯进去,只会引起恐慌。人群一挤一堵,空气不流通,他的伤会更重。她想起南景颂说过,城东有座庙,很有名,里面的主持慈悲为怀,经常帮助过路的人。她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撑着站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还要多,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沉得像一座山。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在伤口上,把血冲淡了,又把新的血冲出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滑。泥水没过脚踝,靴子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顾长离趴在她肩上,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
“对不起,”顾长离的声音从她耳边飘过来,像风,像雨,像那些快要抓不住的东西,“我连累了你。”沈兰因咬着牙,雨水灌进嘴里,涩的,苦的:“你别说话了。”他不听:“要不你别管我了……”沈兰因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愣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像一次心跳,可那短里有一种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裂开了。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张苍白得像纸的脸,骂了一句,声音又尖又脆,在雨里炸开,像爆竹。
“顾长离!你说什么胡话!”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顾长离没有再说话了,安静地靠在她肩上,像一只受了伤的、终于肯让人靠近的兽。
庙门是朱红色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生了锈,摸上去涩涩的。她腾出一只手,叩了三下,很急,很重。没有人应。她又叩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和尚探出头来,光溜溜的脑袋被雨水打湿了,在灯笼光下亮晶晶的。他看见门外那两个人——一个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靠在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人肩上;另一个浑身湿透,左臂吊着,右手撑着那个人,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小和尚吓了一跳,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沈兰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混着雨水,从脸上淌下去,砸在门槛上。她的声音很哑,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师父,救救他吧!”小和尚连忙打开门,回头喊了几声。几个和尚从里面跑出来,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进去,安置在榻上。
禅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泡在灯油里,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榻上的褥子是旧的,洗得发白,可干净,叠得整整齐齐。他们把他放上去,血从褥子里渗出来,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沈兰因站在榻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紧闭的眼睛,看着那湿透的、贴在脸上的黑发,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佛像在正殿里,金身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可佛的眼睛还是亮的,低眉垂目,嘴角带着一抹亘古不变的笑。烛火在佛前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黢黢的,像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山。主持从殿后走出来,披着灰色的僧袍,手上的佛珠是檀木的,被磨得发亮。他走到沈兰因面前,微微欠身,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施主。”
沈兰因扑过去,跪在他面前。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顾不上疼,仰着头,看着他:“师父,救救他!”主持看着她,目光慈悲,仁爱,像佛在看他的信徒。他走到榻边,伸出手,拨开少年人湿透的头发。烛光跳了一下,落在那张脸上,眉峰如远山含黛,桃花眼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纵然苍白如纸,纵然命悬一线,可那张脸还是好看的,好看到让人忘了呼吸。
主持的手停了。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出一截长长的灯花,久到沈兰因的膝盖跪得发麻,久到榻上的人呼吸又弱了一分。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这……可是顾长离,顾无瑾?”沈兰因连连点头,点得像捣蒜,眼泪从脸上甩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是他,是他,师父,救救他——”
主持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榻上那张清冷如画的脸,看了很久。他的目光还是慈悲的,还是仁爱的,可那慈悲里多了一点什么,那仁爱里少了一点什么。他转过身,背对着榻上那个人,背对着跪在地上的沈兰因,背对着那盏跳动的烛火。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轻得像在念经。
“我不救此人。”
正在给他包扎伤口的小和尚抬起头,手里还攥着纱布,纱布上沾了血,红得刺眼。他的嘴张着,忘了合,眼睛瞪得很大,像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话。
沈兰因抬起头,跪在那里,看着主持的背影,看着那件灰色的僧袍,看着那串被磨得发亮的檀木佛珠。她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主持的目光悲悯,他看着殿外那片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庭院,看着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芭蕉叶,看着那些从屋檐上倾泻下来的、像瀑布一样的水帘。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雨吹进来,溅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罪孽深重,杀了太多的人。佛……”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崩了。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灭了。黑暗中,他的声音从佛前飘过来,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他的目光悲悯,慈悲,可那悲悯里有一种东西,像佛看众生,看了千年,看得太多,已经不会再有波澜了。
“佛……不渡他。”
沈兰因跪在地上,看着那道模糊的、被雨雾遮住的灰色背影。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死。她低下头,额头碰着冰冷的地面。她磕了一个头,又磕了一个头,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破了,血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淌下去。
“他是为了救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他的罪,我背。他的孽,我偿。”
雨从门口的台阶上漫过来,漫过门槛,漫到青砖上,把沈兰因跪着的衣角浸湿了,她没有动,只是跪在那里,看着老和尚那双浑浊的、却依然慈悲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可那淡里有一种东西,像刀锋上反射的寒光。
“佛不渡他?”她的声音很轻,却让人心骨彻寒,“那便不劳佛了。”
沈兰因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发麻,站不稳,晃了一下,扶住床柱才没有倒下去。她走到榻边,看着顾长离,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凉得像他从水里把她捞上来时、她握住他的手腕时那样。她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嘴唇是凉的,他的额头也是凉的。
“我来渡。”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承诺。
老主持看着她,目光仍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山门外那尊被风雨剥蚀了千百年的石佛。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那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润润的,没有什么情绪:“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佛渡有缘人,施主又何必执着?”沈兰因站在榻边,手里还握着顾长离冰凉的手,她转过头,看着老和尚那张慈悲的、和善的、此刻却让她觉得比外面的雨还冷的脸。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看着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年的事。
“放下屠刀?”她顿了顿,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我连佛都放下了,还害怕什么地狱烈火?”老主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沈兰因没有看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顾长离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那朵还在慢慢绽开的血花。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峰,从眉心划到眉尾,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众生皆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那我就让这苦海干涸,看他该怎么沉沦。”
老和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有说出来。沈兰因抬起头,看着屋里那些小和尚,看着他们捧着药箱、端着铜盆、攥着布条、站在那儿不敢动也不敢走的样子。她的眼睛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轻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慈悲为怀?我偏要以杀止杀,用鲜血洗尽这污浊人间。”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老主持,“他不是杀人如麻,他是在拯救苍生。没有清珵将军,何来大魏国土平安?何来你这寺庙太平无恙?”老主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湿透、左臂还吊着、右手指尖还在滴血的年轻人,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屋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铜盆里的热水凉了,久到药箱上的铜锁起了雾。老主持双手合十,弯下腰,对着她深深一礼,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施主心志之坚,老衲钦佩。我佛慈悲,普度众生,亦度自度之人。施主既然能渡他,那便请自便吧。”他直起身,看着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目光悲悯,“这禅房,便借施主一用。”说完,他转身走了,衣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细的风。小和尚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留还是该走。沈兰因没有看他们,只是跪在榻边,额头抵着床沿,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烛火映在水花里,折射出七彩的光,像那盏碎在雨里的琉璃花灯。她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忽然想起那盏灯,想起他提着花灯走到她面前,笑着说“沈兰因,你的花灯”,想起他站在灯火阑珊处,说“花灯是要赠予心上人的”。她攥紧了他的手。
“如果一定要求佛——”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承诺,“那我用一命抵一命。”她抬起头,泪还在流,可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沈兰因的命,是他从黄河里捞回来的。沈兰因的命,是他在千军万马里抢回来的。沈兰因的命——”她顿了顿,低下头,额头抵着他冰凉的手指,“早就是他的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跪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这一地琉璃碎渣,亮晶晶的,像谁哭过之后没擦干的泪痕。老主持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那再无声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阿弥陀佛。”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菩萨低眉,笑纳万物,普度众生。可今夜,这满殿的佛,都沉默着。
宿命的丝线在掌心交错成结,无论怎样挣脱,终究逃不过命运一瞬间回眸。只那一眼,就定下千秋岁月。
沈兰因跪在榻边,眼泪已经流干了。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凉得像深冬的第一场雪,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她握了很久,久到指节发僵,久到窗外的雨声停了,久到身后的烛火跳了又稳、稳了又跳。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紧闭的桃花眼上,落在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薄唇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夜——青林山上,灵泉池畔,她从归墟中醒来,师叔玄清站在月光下,告诉她,他借了顾长离的一缕魂魄,把她从死亡里拉了回来。那时候她问,他会不会记得。师叔说,不会。那缕魂魄还回去了,可代价是,关于这柄剑的记忆,被封印了。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衔霜是谁,不知道那些年在断崖边往竹筒里装姜汤的人是谁。他把魂魄借给了她,却把自己忘了。
沈兰因伸出手,手掌覆在他胸口。心跳还在,很弱,很慢,像很远的地方在敲鼓,一下,一下,又一下。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已被血浸透的衣料,隔着皮肉、肋骨、那朵正在慢慢绽开的血花,她感觉到了那颗心,那颗曾经从自己身体里分出一缕魂魄渡给她的心。她闭上眼睛。
青林山上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穿过竹林,穿过瀑布,穿过那些年她一个人练剑的日日夜夜。她听见师父的声音,从水声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兰因,你听。风不是风,是天地在呼吸。你听。雨不是雨,是众生在流泪。你听。剑不是剑,是你的心在说话。”她听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听见那颗心在说——还给他。
那缕魂魄,还给他。
沈兰因还记得当年的场景,月光下,玄清将手按在衔霜剑上,剑身颤动,灰白色的世界里,顾长离的身影从很远的地方走来,蹲在蜷缩的自己面前,拂去她睫毛上的霜:“归墟,是众水所归。你的第九式,大约也是一样”。那缕魂魄还回去了,可那根丝线还在。衔霜照雪,风入踏雪。清珵临珏,双剑合璧。这是注定的。他借魂给她,她便还命给他。
月光从窗口涌进来,照在她手上,照在她覆在他胸口的手上。那手忽然亮了,不是被月光照亮的,是从皮肤底下、从骨缝里、从那缕当年借走、一直藏在衔霜剑里、藏在她心底、藏了这么些年的魂魄——亮起来的。光很淡,很柔,像月光,像雪光,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冒着白气。那光从她掌心渗出来,穿过他的衣袍,穿过他的皮肉,渗进他的胸口,渗进那颗还在跳的、很慢很慢的心里。他看着光,他看见了。
顾长离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千军万马,没有那些染血的城头、烧焦的旌旗、倒在血泊里再也站不起来的人。梦里只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松,老松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他站在院子里,穿着月白色的衣袍,手里没有剑。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只记得,他在等一个人。
门开了。一个小女孩从门外走进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手里举着一块点心,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她跑到他面前,仰着脸,声音脆脆的,像刚摘下来的荸荠:“长离哥哥,我给你带了点心,我娘亲做的,可好吃了。”他低下头,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些酸。他蹲下来,伸出手,她把手里的点心放进他掌心里,点心还温热着,带着糖和桂花的气味。她歪着头,看着他,问:“你怎么不吃”。顾长离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等一会儿再吃。”她不依,叉着腰,说不行,就要现在吃,看着他吃。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点心很甜,甜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梦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年,也许只是一瞬。小女孩长成了少女,穿着月白色的劲装,腰悬青灰色的剑,站在训练场上,朝他勾手指:“都督,赐教。”他握着照雪,迎上去。两柄剑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他的眼睛映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也映在他的眼睛里。分不清哪是谁的。
场景一转,她站在彩楼上,穿着锦红色的纱裙,金铃铛在脚踝上叮叮当当地响,低着头给他斟酒,手指在抖,可她没有洒出一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明明在笑,可眼睛是热的。他想伸手,去接那杯酒,可她忽然不见了。彩楼空了,灯笼灭了,只有月光,只有他一个人。
他找她。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过无人的街巷,涉过冰冷的河水。他找不到她,怎么都找不到。他喊她的名字:“沈兰因”,没人应。他又喊:“兰因”,还是没人应。他站在一片黑暗中,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忽然,有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水面:“顾长离。”他抬起头,看见光。那光不大,只一点,白白的,亮亮的,像冬夜里第一片落在掌心的雪。光里走出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散着,眼睛亮着,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
顾长离睁开眼睛。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双终于睁开的桃花眼上。沈兰因跪在榻边,手还覆在他胸口,光从她掌心一点一点淡下去,像最后一缕没来得及升天的烟。她的眼睛很红,可她笑着,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她动了动嘴唇,声音有些哑,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醒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了,想起了青林山上的那个小丫头,想起了她举着点心跑向他的样子,想起了那些年他站在断崖边往巨石上放竹筒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想起了每年冬天那碗温热的姜汤。原来是她,一直都是她。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脸,很凉,凉的像冰。他抹去她眼角那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指尖是湿的。
“沈兰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等了很久的名字。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可心中有情,便是菩提。眼里有人,便是明镜。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一地碎琉璃,亮晶晶的,像谁哭过之后没擦干的泪痕。沈兰因握着他的手,额头抵在他掌心,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跪在那里,把耳朵贴在他胸口——那颗心在跳,比方才快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又像那个人在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