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重生之临珏之下 > 第30章 灯火阑珊

第30章 灯火阑珊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客栈不大,藏在官道边上,灰扑扑的,和南景颂念了一路的“京城第一茶楼”差了十万八千里。可到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有片瓦遮头已是万幸。南景颂拎着自己的包袱,一把拽住江逾白的袖子,笑眯眯地,像只偷到了鱼的猫:“逾白,咱俩一间。”江逾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长离一眼,嘴角微翘,没说话,跟着南景颂走了。

掌柜的拨着算盘,抬起头,问剩下的两位客官怎么住。顾长离看了沈兰因一眼,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间。”掌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沈兰因的左臂还吊着,右手里什么也没拿,脑袋微微低着,耳朵尖红红的。她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都督,这不好吧,男女有别。”顾长离低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波澜,可嘴角那道弧线微微扬了扬,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男女有别?”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兰因噎了一下。她想起淮阳,想起玉拢阁,想起那身锦红色的纱裙,想起那些金铃铛在脚踝上叮叮当当地响。她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往前凑了一步,仰起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调笑的意味,又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赖皮:“都督秀色可餐,在下垂涎已久——”话没说完,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温的。她被他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掐住了后颈的猫。顾长离没有看她,只是偏过头,对掌柜的说了一句“二楼靠里那间”,然后半推半就地把她往里带。

掌柜的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两道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两个都是高挑的,一个玄衣如墨,一个白衣胜雪,倒都是出挑的模样。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张被岁月磨得圆滑的脸上,竟有几分慈祥。这年头,思想这么开放了吗?两个男人都如此这般。不过……他低下头,又拨了一下算盘。这两个小伙子,站在一起倒是相配。

房门关上了。沈兰因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系带,开始往外掏东西,换洗衣裳,干粮,水囊,铜板,零零碎碎地堆了一桌。顾长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那条吊着的左臂,看着她用右手笨拙地解系带的样子。

“军印呢?”他的声音很淡。沈兰因头也不回:“在包里,自己拿。”她在铺床,把褥子铺平,把被子抖开,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块,四角压得平平的。顾长离默了默,弯下腰,把手伸进她的包裹里,手指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铜的,凉丝丝的,是那方军印,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正要系上包裹的系绳,他的手指忽然碰到一个本子。不是军报,不是邸报,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东西,封面是蓝色的,没有字,边角有些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他拿起来,问她:“这个本子是什么?”沈兰因还是没有回头,声音懒懒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闲书而已。”

顾长离翻开封面,翻到第一页。他愣住了。那不是什么闲书,是春图。画工还算精细,人物栩栩如生,姿态各异,旁边的题字歪歪扭扭,像是怕被人认出来。他皱了皱眉,又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沈兰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在她脑子里啪地断了。她猛地转过身,扑上去,动作快得像在战场上拔剑:“别看!”可惜她忘了自己的左臂还吊着,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手刚伸出去,顾长离已经把书举起来了。他比她高了一个头,手臂又长,举起来她根本够不着。她踮着脚,右手在空中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抓到,急得脸都红了,像煮熟的虾。

顾长离扬了扬眉,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在看一只炸了毛的猫。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轻里有一丝她自己都听得出来的笑意:“女孩子家家的,怎么看这些书?”沈兰因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那书不是她的,是以前在军营里,那些人说什么“沈兄不通世务,以后怎么娶媳妇”,硬塞给她的,她随手塞进包裹里,早忘了这回事。可这话她说不出口,说了,岂不是承认自己看了?她咬着嘴唇,又扑了过去。

顾长离看着她,看着那张红得像煮熟的虾的脸,看着那双急得快要冒火的眼睛,看着那因为羞恼而微微发抖的嘴唇,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沈兰因急了,她不管了,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顾长离的怀里,右手去够那本书。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榻沿,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倒下去。沈兰因被他带着,也跟着往前扑,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榻板发出一声闷响,褥子在身下陷了一个坑。那本书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墙角,哗啦啦翻了几页,摊开了,停在一幅画上。没人去看。

四目相对。顾长离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那道弧线像一笔写就的墨痕,眉峰如远山含黛。沈兰因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能闻见她发间的皂角香,那双杏眼瞪得溜圆,眼尾微微发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一点点雪白的牙齿。他压在她身上?还是她压在他身上?分不清了,只记得两个人倒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撑在他胸口,他的手揽在她腰侧。

少年人眉目朗朗,君子如画。顾长离故作镇定,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沿着耳廓往下蔓延,蔓延到耳垂,红得像要滴血。沈兰因看着那抹红,忽然不慌了。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锁骨上,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顾长离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揽在她腰侧,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帐顶,帐顶是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可他觉得,上面有她的影子。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了。

沈兰因从他身上起来,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弯腰捡起那本书,拍了拍封面上的灰,转过身,看着还躺在床上的顾长离,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猫偷吃了鱼,还舔了舔爪子:“都督,你可别多想。”她晃了晃手里的书,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也就看过几次而已。”顾长离坐起来,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可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她往前凑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沉水香的气味。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促狭,一点狡黠,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都督都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连春图都没看过?”顾长离的脸色变了变,那弧度很浅,可他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批公文:“君子当持身端方,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沈兰因看着他,等着他继续。他又说:“《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继续说:“《女诫》有云,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沈兰因忍不住了,她笑起来,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都督,你是不是把能想到的都背了一遍?”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兰因叹了口气。她干脆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很近。她伸出右手,揽过他的肩,动作很大方,大方得像在军营里揽着兄弟喝酒。然后她把那本书翻开,举到他面前,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荸荠:“都督,不如我们一起看吧,正好提前学习了。”顾长离的身子僵了一下,她没有看他的表情,只是低着头,翻着书页,指着一幅画,认真地品鉴起来:“你看这个姿势,”她的手指点在画上,“腰要这么弯,腿要这么抬,啧,这个人的腰怕是练过,一般人弯不成这样。”她又翻了一页,指着一幅更复杂的,“这个更厉害,两个人缠在一起,像麻花似的,也不怕抽筋。画师也是,画成这样,让人怎么学?摆都摆不出来。”她的语气自然得像在点评阵法,像在指点刀法,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沿着耳廓往下蔓延,她管不住。

顾长离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调色盘。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子。她低着头,只露一个侧脸给他。眉眼弯弯,唇角带笑,神色自若,可她翻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他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动作很快,快到沈兰因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他带倒了,后背陷进柔软的褥子里。那本书从她手里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翻了几页,摊开在某幅画上。没有人去看。

沈兰因愣了一下,看着俯身在她上方的人:“都督?”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绷了太久的弦。少年俊朗如月,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那道弧线像一笔写就的墨痕,眉峰如远山含黛。他的嘴角勾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灿若星河,星河在他眼里也黯淡几分。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轻里淡里有一种东西,像月光穿过了云层,像雪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化。

顾长离低下头,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烫烫的。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慵懒的,低沉的,像巫术,蛊惑众生。“看了这么多,”他顿了顿,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见他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难道不想实践一下?”沈兰因的脸红了,红得像她那天在淮阳彩楼上穿的锦红纱裙,从脸颊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脖子。她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可瞳孔里映着他的脸,他一个人的脸。她闭上嘴,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他的心跳呢?她听不见。可她感觉到,他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尖是烫的。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了。

顾长离看了她一会儿。沈兰因躺在褥子上,脸还红着,耳朵尖像烧着了两簇小火苗,眼睛瞪得圆圆的,映着他的影子。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他松开她的手腕,翻身下床,衣袍带起一阵细细的风。

顾长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还躺在那里没动的沈兰因。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眉眼照得愈发清朗,像晚间的风拂过湖面,泛起一圈一圈淡淡的涟漪。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促狭,一种得意,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调侃。

“沈小姐看了这么多书,脸皮倒是一点都不厚啊。”

他把“沈小姐”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沈兰因的脸更红了,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背靠着床柱,瞪着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能说什么?说“我脸皮厚”?那不是承认自己看了很多?说“我脸皮不厚”?那方才那些点评算什么?

她闭上嘴,垂下眼,盯着自己手指上缠着的布条。布条是白的,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着边角。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床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又走到他的床边,坐下。

“不过,”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方才低了些,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实践可不行。这种事——”他顿了顿,弯了弯唇。

“我只跟我的妻子做。”

沈兰因愣了一瞬,然后坐直了身子,靠在床柱上,歪着头看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可那淡里带着一点了然,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都督这是——”她顿了顿,把被子拢了拢,盖住自己还吊着左臂的肩膀,“变着法儿地告诉在下,您是个守身如玉的正人君子?”顾长离没有看她,只是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他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本督一向如此。”

沈兰因“嗤”地笑了一声,把头靠回枕上,望着帐顶。帐顶是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可她看着,像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行,”她说,“都督清高,都督正经,都督是柳下惠再世。那方才——”她故意把尾音拖长,“是谁把我压在床上的?”顾长离没有回答,呼吸还是那么平稳,像真的睡着了。沈兰因又笑了一声,也不再说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夯的,粗糙得很,她的额头抵在上面,凉丝丝的。她的嘴角还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偷吃了蜜糖的猫,舔了舔爪子,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她闭上眼睛,听着身后那道平稳的呼吸声,听着听着,像真的睡着了。

沈兰因是被饿醒的。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的饿,是实打实的、胃里空得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的饿。她睁开眼睛,屋里黑着,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地上,白惨惨的。她坐起来,看了对面一眼——顾长离躺在那儿,被子盖得规规矩矩,呼吸很稳,像真的睡着了。

她赤着脚踩在地上,木板凉丝丝的,走到他铺位前,蹲下来,推了他一把:“别睡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又推了他一把,“晚饭都没吃呢,南景颂等会儿又要骂人了。”顾长离睁开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蒙,清明得很,像一直就没睡着。他看了她一眼,坐起来,理了理衣领,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走吧。”沈兰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她已经准备好被他甩一句“不急”或者“你自己去吃”之类的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眉眼照得愈发清冷。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在等她。沈兰因连忙穿上靴子,跟上去。

楼下,南景颂已经点好了一桌子菜。他的筷子举在半空,正要夹一块红烧肉,看见顾长离和沈兰因一前一后从楼梯上下来,肉停在嘴边,没送进去。他看着他们两个,目光从顾长离脸上扫到沈兰因脸上,又从沈兰因脸上扫回来,眉头皱了皱:“你们俩——”他顿了顿,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吃错药了?”沈兰因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很认真:“没有。”她的声音闷闷的,从饭碗后面传出来。南景颂又看顾长离,顾长离在他旁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南景颂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几个来回,终于放弃了,低头扒饭,可他的眼睛还在瞟,像一只嗅到了鱼腥味、却找不到鱼在哪儿的猫。一顿饭吃得南景颂莫名其妙。

饭后,南景颂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对了,今日是中秋。”沈兰因愣了一下。中秋,青林山上也有中秋。每到这一天,师父会带着她们在院子里摆香案,供上瓜果月饼,对着月亮拜一拜。她想起那些年,想起哥哥站在香案旁边,偷吃供品,被师父抓住,罚抄《道德经》。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居然已经到这个日子了吗?”南景颂点点头:“可不是,日子过得快得很。”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既然赶上了,不如去逛逛?镇子上肯定热闹,不逛白不逛。”他看了一眼江逾白,又看了一眼顾长离,又看了一眼沈兰因,没等他们回答,已经拽着江逾白往外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冲沈兰因和顾长离挤了挤眼睛:“你们俩,慢慢来,不急。”那笑容,意味深长。

沈兰因看着南景颂和江逾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转过头,看着还坐在桌边的顾长离。他正端着茶盏,喝那口已经凉透了的茶。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等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不急不慢,朝她走过来。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可从街头到街尾挂满了灯笼,红彤彤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淌的火河。小贩们推着车,扯着嗓子吆喝。卖糖葫芦的,卖炒栗子的,卖桂花糕的,热气从摊子上冒出来,甜丝丝的,混着秋天的凉意,在空气里飘着。小孩们举着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们跟在后面喊“慢点跑”,喊声被喧闹吞了,又冒出来。沈兰因走在人群里,左臂还吊着,右手垂在身侧。顾长离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可谁也没有落下。

她在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手指很粗糙,可捏出来的面人活灵活现的,有孙悟空,有猪八戒,有骑着马的大将军,有抱着兔子的嫦娥。她的目光停在那个骑马的将军上面,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青林山下的镇子也有这样的摊子。每到秋夕,哥哥都会带她下山,给她买一个面人。她挑来挑去,总是挑那个骑马的。哥哥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骑马的好看。哥哥笑了,问她是不是想当将军。她点头,说长大了要当大魏第一个女将军。哥哥没说她胡闹,只是揉了揉她的头,说那哥哥等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吊着的那条手臂,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轻里淡里有了一丝别的什么,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涟漪荡开了,可水还是那汪水。

沈兰因转过身,想说“走吧”,发现顾长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摊子前面,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老汉。“这个。”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事。老汉接过钱,把那个骑马的将军递给他。他把面人转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递到她面前。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拿着。”沈兰因伸出右手,接过来。面人不大,刚好握在掌心里。马是白的,将军穿着银色的铠甲,头盔上的红缨是用一小撮染了色的棉花做的,在风里轻轻颤着。她低下头,看着那张被捏得圆圆的、憨态可掬的脸,忽然发现——将军的眉眼,不像将军。眉是弯弯的,眼是杏眼,嘴角翘着,像在笑。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顾长离已经转过头,在看旁边那个卖桂花糕的摊子了。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那道清清淡淡的轮廓。

她把面人攥在手心里,跟上去。

两个人走在人群里,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南景颂和江逾白不知道逛到哪里去了,街上的人很多,笑声、叫卖声、小孩的尖叫声混成一片,把整个世界吵得沸沸扬扬。可她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还有旁边那个人不急不慢的脚步声。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面人还握在她手心里,被她捂热了。

沈兰因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顾长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被满街的灯笼光映得亮晶晶的:“今天都督怎么这么好?”她的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尾音往上翘。顾长离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逸出来,带着一点不以为然的意味:“省的你再乱来。”沈兰因撇撇嘴,什么乱来?她明明只是跟他探讨了一下人类繁衍问题而已,堂堂清珵将军,连这点学术讨论都承受不住,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她心里嘀咕着,嘴上却没敢说。

一个小孩举着灯笼从人群中钻出来,跑得飞快,眼看就要撞上她。顾长离伸手一带,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小孩擦着她的衣角跑过去,灯笼里的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怎么不看路?”沈兰因笑了笑,没回答,从他身边跳开,月白色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像一株会走路的玉兰。她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吊着的手臂在胸前微微晃着,像一只不太灵活的兔子。顾长离看着那道背影,嘴角微微翘了翘,跟上去。

前面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惋惜声、哄笑声此起彼伏。沈兰因的耳朵竖了起来,眼睛亮了,像闻到了鱼腥味的猫。她挤过去,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拨开人群,像一条滑溜的鱼钻到最前面。顾长离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人群中间立着一架高高的云梯。梯子是用青竹扎的,一节一节往上收,顶端没入夜色,看不清有多高。梯子最高处悬着一轮“月亮”——不是真的月亮,是用上好的宣纸糊成的大圆灯,里面点着烛,外面涂了一层淡淡的银粉,远远看去,和天上的月亮一模一样。月亮四周挂着一圈小小的琉璃花灯,不是纸糊的那种,是真正的琉璃,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在烛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耀眼得像一捧被打翻的宝石。挑战者要从梯子最底下往上爬,爬到顶端,摘下那轮月亮,彩头就是那圈琉璃花灯。玩法看着简单,实则难得很。梯子又高又晃,竹节之间只容脚掌横着踩,稍有不慎就得摔下来。已经有好几个人上去试过了,有的爬到一半腿软了,自己退下来;有的爬到三分之二处踩空了,滑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引得围观的人一阵哄笑。最高的那个爬到了四分之三,离月亮只差几级,可梯子一摇,他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挂在上面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还是被几个汉子用棉被接住的。

沈兰因仰着头,看着那轮悬在半空中的月亮,眼睛亮得像被人点了一盏灯。琉璃花灯的光折射在她脸上,映出一片一片彩色的光斑,她看着看着,忽然回过头,冲着顾长离喊了一声:“都督!你看这个!好好看啊!”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喧闹的人群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孩子得了新玩具似的欢喜。顾长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张被琉璃光照得五颜六色的脸,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耳朵尖,看着她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他没有看那轮月亮,也没有看那些琉璃灯。他看着她。

人群里又有一个壮汉跳上云梯,手脚并用往上爬。沈兰因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眼睛追着那道笨拙的身影。她看着那人爬到一半,竹梯晃了晃,他吓得抱住梯子不撒手,底下一阵哄笑。沈兰因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完又转过头,拉了拉顾长离的袖子:“都督,你说你能爬上去吗?”顾长离低头看了一眼她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那架高耸入云的梯子,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想的事:“能。”沈兰因问他:“要不要试试,那个彩头的琉璃花灯真好看。”顾长离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他看着那架云梯,看着梯顶那轮亮晃晃的月亮,又看着那圈在风里轻轻晃动的琉璃花灯。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少年人眉目如画,胜琉璃花灯千筹。

“想要?”顾长离的声音很轻。沈兰因点头,点得像捣蒜。顾长离向前走去。

“我试试。”

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齐刷刷安静下来。小二一抬头,眼前站着一个公子,穿着一件玄色长袍,没有绣纹,没有镶边,只是沉沉的玄色,可那玄色被月光一浸,像深夜里流淌的河,衣袂在风里微微拂动,人站在那里,像从画上走下来的。世人崇尚美好,眼前人便是美好最好的诠释。那张脸,眉峰如远山含黛,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的弧度像一笔写就的墨痕,鼻梁挺直,嘴唇微抿,抿出一道淡淡的、似笑非笑的弧线。

顾长离站在那里,周身气度清冷疏离,像月宫里的仙人下凡,不沾人间烟火。人群骚动起来,年轻的姑娘们踮起脚尖,你推我搡,脸颊泛起红晕。有人压低声音问这是谁家的公子,没有人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连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

小二笑着说:“公子,咱家登云梯,只需一两银子一次。”沈兰因站在人群里倒吸一口凉气。一两银子,她在军中一个月的饷银不过二两,这一梯子就爬掉了半个月的俸禄。她正盘算着这钱花得值不值,顾长离已经伸手入袖,修长的手指拈出一小块碎银,随手丢给小二,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小二接住银子,眉开眼笑,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您请!”沈兰因张着嘴,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走向云梯,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云梯下围着的人群里,不乏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她们看着这位俊俏公子登上云梯,一个个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眼睛却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有人小声嘀咕,说这位公子身边只跟着一个小少年,看着像书童,登云梯必是冲着那琉璃花灯去的,花灯通常是给小姑娘的。她们窃窃私语,悄悄打量着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白衣少年,月光下只看得见一个侧影,吊着一条手臂,穿着男装,看不清眉眼,只觉得身段格外清瘦。

顾长离踏上第一级竹梯。他的手搭在两侧的竹竿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握着,没有用力,像在扶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步子不急不慢,每次只上一级,稳得像踩在平地上,衣袂在夜风中飘动,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透亮。他越爬越高,离那轮纸糊的月亮越来越近。底下的人群仰着头,屏着呼吸,连叫好声都忘了。他登至顶端,伸出手,指尖轻轻一勾,把那轮月亮摘了下来,明明是人造的纸灯,可被他握在手里,竟像真的捧住了一轮明月。月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银辉里,衣袍猎猎,墨发飞扬,恍若谪仙降世。

顾长离转过身,低头往下看。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嘴角那抹笑意很淡,淡得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可在场每一个人都看见了,看见了那一瞬间、那张清冷的脸上、忽然漾开的温柔。

他走下云梯。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和上去时一样稳。月亮还握在他手里,烛光透过宣纸,映在他脸上,把那眉眼照得愈发柔和。底下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看着他走过来,走到那个白衣少年面前。

他停下来。月光从他身后涌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顾长离把月亮递过去,又收回来,腾出手,从月亮下面的挂钩上解下一盏琉璃花灯。那盏灯是月白色的,灯壁上没有花纹,只是素净的白,可琉璃的质地太纯净了,月光穿过去,折射出细细的七彩光晕,像一圈小小的彩虹。他把花灯提起来,举到沈兰因面前,举得很低,低到不用抬头就能看清。

少女讶然抬起头,纵是身穿男装,依旧不掩佳容。眉眼清俊,皮肤白皙,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被月光一照,整个人都在发光。沈兰因看着那盏琉璃花灯,又看着提着花灯的人,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算一声绕遍,瑶阶玉树,如君样,人间少。

少年人笑颜晏晏,眉眼弯弯,嘴角翘着,那笑在他那张清冷的脸上,像月光穿过了云层。满街的灯笼、头顶的月亮、脚边的琉璃花灯——尽数灯火,在他这一笑里失了颜色。顾长离把花灯往前送了送,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沈兰因,你的花灯。”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沈兰因接过花灯,那盏琉璃灯不大,刚好托在掌心里。月白色的灯壁薄得像蝉翼,里面没有点烛,可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穿过琉璃,折射出细细的七彩光晕,一圈一圈,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照得亮晶晶的。她低着头看了很久,嘴角翘着,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下去。

周围那些少女们却没她这么淡定。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攥着帕子,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探,目光在顾长离和沈兰因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终于,一个穿了鹅黄衫子的姑娘忍不住了,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不甘心,又带着一点试探:“公子,这花灯一般是赠予女子的,你这……”她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花灯是赠给女子的,你把它给了一个少年,算怎么回事?

顾长离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风吹过湖面,荡开一圈一圈淡淡的涟漪。他笑了笑,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依我看——”他顿了顿,目光移回沈兰因身上,少女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究那盏灯,浑然不觉自己成了全场的焦点,“花灯是要赠予心上人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灯火阑珊,少年立于灯火中,满街的红灯笼、头顶的纸月亮、脚边的琉璃灯,尽数灯火都失了颜色。

沈兰因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的流光,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跳得又快又响。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发紧:“什么?”

顾长离看着她那副又惊又懵的样子,笑意深了些。他转过身,从她面前走开,月白色的光从他肩上滑过去,落在地上,像一摊碎银。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得逞后的惬意:“沈兰因,我还没有心上人。”他顿了顿,“别多想。”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那条被灯笼照得通明的长街,灯火阑珊处,人来人往,笑声、叫卖声、小孩的尖叫声混成一片,他把手背在身后,往前走去。她没有看见他的耳朵红了,可灯笼看见了。

沈兰因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盏琉璃花灯,灯壁上的雾气散了又起,起了又散。她低下头,看着花灯里那根细细的烛芯,火苗在风里轻轻跳着,把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