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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回京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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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营地的风,比京城硬得多。朝廷的官员从温暖的轿子里出来,被风灌了一脖子,缩了缩肩膀,脸上的笑却还挂着,端端正正的,像糊上去的。宣旨的太监站在中军帐前,展开明黄色的绸缎,声音又尖又长,在风里飘着,断断续续的,像一根扯不断的线。顾长离站在最前面,玄色铠甲,墨狐围领,头发束得一丝不乱。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被风吹了太久的石头,棱角还在,可温度已经没了。

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把诏书递过来,弯着腰,笑得像朵花:“都督,恭喜恭喜。”顾长离接过诏书,手指碰到绸面,凉的。他微微颔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没有人看出来那不是笑。旁边的将士们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拍着巴掌,有人捶着胸口,有人喊着“都督威武”,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赏银能买几壶好酒。周亲卫站在人群里,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顾长离把诏书丢给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没有人追上来,没有人喊他。他们习惯了。都督就是这样,不爱热闹,不爱说话,不爱笑。他们习惯了。

沈兰因的房间在营地最深处,那间他让她住过的小屋。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屋子里很暗,窗帘没有拉开,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地上,白惨惨的,像一摊化不开的霜。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像她第一次从北戎营地回来时那样。可这一次不一样。她的呼吸是稳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很慢,像潮水。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蝴蝶在花间小憩。她的嘴唇有了些血色,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桃花瓣。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顾长离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来。榻上的褥子还是他让人铺的那条,被子也是他让人盖的那床。她缩在里面,像一只睡着的猫,安静的,无害的,和他第一次在破霄营训练场上看见的那个握着剑朝他勾手指的人,判若两个。他忽然觉得,她很像一个人。不是那种“见过”的像,是那种——明明没见过,可你就是觉得应该见过;明明想不起来,可你就是觉得应该想起来。像什么呢?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那影子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又没了,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涟漪还在,可影子已经没了。

他看着沈兰因。看着她微微翘着的嘴角,那弧度很小,小得像风吹过水面。他看着她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他看着她额头那道已经结了痂的疤,是在青峡留下的,还是跳船时磕的,他不知道。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额头,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她的皮肤是温的,不再是凉的。他收回来,把手搭在膝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他很熟悉她。不是那种认识很久的熟悉,是另一种,是从骨头缝里、从血里、从那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渗出来的熟悉。

她蹲在火炉前面端着碗喝汤的样子,她站在训练场上握着剑朝他勾手指的样子,她跪在北戎营地的雪地里头发散着脸白得像纸的样子,她躺在他床上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乖乖地应了一声“哦”的样子。这些画面他都有,可他觉得不够。他觉得还应该有别的。别的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她应该还做过别的什么事,在别的什么地方,用别的什么方式,让他看过。可他想不起来。

顾长离低下头,又看着沈兰因的脸。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没有动,只是看着,等着。她的睫毛又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光从侧面照亮的脸,看着他嘴角那道淡淡的弧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涩:“都督。”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嗯。”他说。沈兰因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他看着她笑,忽然觉得,那笑他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一个他记不清的梦里。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笑,看着她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窗外的日头又移了一寸,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上,暖洋洋的。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隔着半臂的距离,像隔着一整个冬天。

沈兰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光从侧面照亮的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垂着的眼睫。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些,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快,是另一种,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又一下的。

她想起黄河边,他托着她的头,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温热的,带着水汽。她的脸红了,红得发烫,从耳尖开始,沿着耳廓往下蔓延,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子,红得像她那天在淮阳彩楼上穿的锦红纱裙。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手指上缠着的布条,布条是白的,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着边角。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躺着,被子拉到下巴,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的脸红,她希望没有,又希望有。她把这个念头掐掉了,掐得干干净净,可它又冒出来了,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浮上来;按下去,又浮上来。

她想起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是温的。她想起他坐在榻边,看着她,不说话,就只是看着。她想起他嘴角那抹笑,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可她看见了。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看着她。她只知道,她喜欢他这样看着她。

这个念头把沈兰因自己吓了一跳。她喜欢?她什么时候开始用“喜欢”这个词了?她沈兰因,在军营里跟一群大老爷们儿看春图都不眨眼的沈兰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骂得很轻,轻得像在哄自己。可她控制不住。她的眼睛不听话,又飘过去了,飘到他脸上,飘到他的眉峰,飘到他的眼尾,飘到他的嘴角。她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想起那两片唇贴在她唇上的温度,温热的,带着水汽。她的脸又红了,比方才更红,红得像要烧起来。

沈兰因连忙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没醒。睫毛在颤,颤得厉害,她管不住。她听见他起身的声音,衣袍扫过榻边,沙沙的。她听见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她听见他回过头,也许在看她,也许没有。她不敢睁眼,只是闭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远了。她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唇是温的,不烫了。她把手指收回来,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看着帐顶,帐顶是灰扑扑的,可她看着,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她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沈兰因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她眨了眨眼,睫毛扇了一下,又扇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春天的土里有什么东西要拱出来,压不住,也不想压。她闭上眼睛,让那东西自己长着。窗外,日头正好。

顾长离走出去,步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他没有回中军帐,没有去找周亲卫,没有去看那些还在庆祝的将士。他去了南景颂的帐篷。南景颂正蹲在药箱前面,手里捏着一把干草药,往臼里塞,塞满了,拿起杵,一下一下地捣,药香从臼里漫出来,苦的,涩的,像深秋的落叶被雨水泡烂了的气味。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长离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他的第一反应是捂住药箱,像怕被抢走什么宝贝似的:“你干嘛?”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长离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有没有那种药?”

“什么药?”南景颂愣了一下。顾长离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次心跳,可那短里有一种东西,像他不太想说,又不得不说的那种:“让人忘掉一段回忆的药。”南景颂的手停了,杵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他看着顾长离,看着他那张被光从侧面照亮的、清冷的、没有表情的脸,看了很久。

他放下杵,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里,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南景颂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着他,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你——你亲了兰因妹妹!”他的声音又尖又脆,像爆竹在空地上炸开。

顾长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我是在救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

南景颂嗤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你骗谁呢”的意味。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顾长离面前,仰着头看着他:“你要是真的这么认为,怎么还会想清除这个记忆?”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块石头。南景颂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摆着手,声音又急又脆:“我可没这个本事,我又不是神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的没有。”

顾长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衣袍带起一阵风,把南景颂手里的草药吹翻了几片,落在地上,绿莹莹的。南景颂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看了很久。他低下头,捡起那几片草药,一片一片地放回臼里,拿起杵,又一下一下地捣。药香又漫出来了,苦的,涩的。

江逾白站在半路,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顾长离从远处走过来,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猫等到了它要等的猎物。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顾都督。”

顾长离停下脚步,看着他。江逾白从廊柱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近得能看见他衣襟上那点没擦干净的血渍。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你帮兰因妹妹渡了气?”

顾长离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你偷听我们讲话?”江逾白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润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不小心罢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道歉的事。顾长离看着他,目光很冷,冷得像深冬的潭水。

“我没有通敌。”江逾白的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顾长离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鼻子里逸出来的:“这话你自己信吗?”江逾白没有恼,只是笑着,那笑容还是那样温润,那样好看:“顾都督怎么总是不相信我?”

他的声音低了些,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明明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顾长离看着他,看了很久:“谁?”江逾白的嘴角翘起来,那弧度比方才大了些:“李顺歧。”顾长离的眼睛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你们不是师生关系?”

江逾白笑了,那笑容比他平时深了些,可那深里有一种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师生关系?”他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嚼一颗没熟的果子,酸涩的,苦的:“在下不过是利用他罢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支持二皇子,都督应该知道。”他看着顾长离的眼睛,声音更低了些,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如果顾都督不想大魏将来落到二皇子手中——”他顿了顿,“应该跟在下合作才是。”

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润的、带着笑的脸,看着他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看了很久。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衣袍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开口,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回答的事:“合作?”他笑了一声,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

“江二公子,你的‘合作’,本都督受不起。”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下,看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片茶叶,卷着边,像一艘沉了一半的船。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他把茶盏放在廊柱上,转身走了。

沈兰因能下地走路的那天,北境下了一场薄薄的雪。雪不大,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凉丝丝的水渍。她站在窗前,披着顾长离那件墨狐领的披风,领口的毛茸茸的蹭着她的下巴,暖得很。左臂还吊在胸前,布条缠得整整齐齐,是南景颂一早来换的。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还能弯,只是整条手臂像被人灌了铅,沉得很。她没在意,能活着已经是赚了。

门被推开,顾长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黑的,冒着热气,苦味从碗里飘出来,钻进鼻子里,涩得人舌根发麻。他走进来,把药碗放在桌上,动作很轻,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吊着的手臂扫到她的脸,又从她的脸扫到她披着的那件披风上:“好些了?”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雪。沈兰因点了点头,笑了:“好多了。”她走回来,用右手端起那碗药,一口气喝了,苦得她皱了皱眉,却没吭声。他把空碗接过去,搁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掠影从外面进来,身上落着雪,靴子上沾着泥。他站在门口,抱拳行礼,声音压得很低:“都督,京城的密报。”顾长离接过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拆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薄得透光,上面的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写奏折。他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来,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沈兰因看着他的脸,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只觉得空气忽然沉了些,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闷。

顾长离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抬起头看着掠影:“李顺歧那边怎么说?”掠影的声音更低了些,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北戎新首领叫赫连烈,就是上次在松林里逃掉的那个。李顺歧派人跟他接上了头,许诺燕云十六州,条件是——帮他登上那个位置。”沈兰因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赫连烈,她记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记得他坐在兽皮椅子上,看着她,像在看一件货物。

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舆图前面,手指压在燕云十六州的位置上,从幽州一路划到蓟州,从蓟州划到瀛州,从瀛州划到莫州,十六个州,连成一片,像一把张开的弓。他的手指停在青峡的位置上,那里画着一个圈,是沈兰因守过的地方:“北戎人不会善罢甘休。青峡没拿下,黄河也没过去,折了两三万人,赫连烈不会就这么算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下次,他们会换个地方。”沈兰因走到舆图前面,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她的右手指着燕云十六州东面的一处关口,那里没有圈,没有标记,可她知道那里:“卢龙塞。”她顿了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一旦攻破,燕云东线就全完了。”顾长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可那寒光里有什么东西,像冰面下有鱼游过去:“你也看出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沈兰因点了点头:“青峡和黄河他们都没讨到便宜,下一次一定会换个方向。卢龙塞守军不多,又是换防的时候,是最好的时机。”她顿了顿,“李顺歧会给赫连烈递消息的。”顾长离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雪还在下,细细的,碎碎的,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江逾白说,他和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沈兰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可她觉得那剑上有了裂纹,很细,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她知道它在。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吊着的那条手臂上,落在她披着的那件墨狐领的披风上,落在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你的伤还没好。”沈兰因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不碍事。”顾长离看着她,看着那笑,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那就一起去。”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沈兰因点了点头:“一起去。”

掠影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一左一右站在舆图前面,看着他们挨得很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缠着根,枝绕着枝。他低下头,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北境的深秋,太阳像个被戳破了口的橙子,汁水淌了一地,染得天边一片昏黄。大军开拔那日,风硬得能割耳朵。沈兰因换上一身银灰色的戎装,左臂还吊在胸前,布条系得规规矩矩,是南景颂一早来换的。她站在营门口,风入在她旁边打了个响鼻,鬃毛在风里飘着,蹭着她的脸。顾长离从帐中出来,穿了一件玄色大氅,墨狐毛的领子竖起来,衬得那张脸愈发白。他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他还是停了下来。他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他已经做过很多遍。大氅很长,垂到她脚踝,墨狐毛的领子蹭着她的下巴,茸茸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是他惯常用的沉水香。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还是那样,冷冷的,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有。

不远处的南景颂靠在枣红马旁边,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大秋天的也不嫌凉。他看着这一幕,嘴角翘起来,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猫看着两条鱼撞在一起。他摇着扇子走过来,绕着顾长离转了一圈,啧啧两声:“哟,都督这是怎么了?自己的大氅给了别人,你不冷?”顾长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块石头:“她还没痊愈。”南景颂还想说什么,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撇撇嘴,收起折扇,翻身上马,走了。蹄声哒哒哒的,像在数落什么。

大军开拔。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粮草辎重在中间,长长的队伍从营门口一直排到官道尽头,像一条沉默的河。顾长离走在最前面,踏雪的蹄子踩在冻土上,哒,哒,哒,不急不慢。沈兰因走在他旁边,风入缩着脖子,鬃毛被风吹歪了,她没去理。她的手搭在缰绳上,左手吊在胸前,麻得没有知觉,可她没吭声,只是看着前方那条灰蒙蒙的路。

走了三天。第一天,沈兰因的左臂开始发胀,不是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顶的、酸酸涨涨的感觉。她没有说,只是把缰绳换到右手,左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第二天,胀变成了疼,疼得她晚上睡不着。南景颂来给她换药,看见伤口上的纱布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沈兰因一眼瞪回去了。“没事。”她说。南景颂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只是把纱布换好,缠得更紧了些,又给她加了一层棉垫。第三天,大军进入山区,路窄了,风大了,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沈兰因把大氅裹紧了些,领口的墨狐毛被雪打湿了,黏在一起,贴着下巴,凉丝丝的。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她没有掉队,没有喊停,没有让人扶。她只是骑着马,走在顾长离旁边,一步一步往前走。顾长离没有看她,可他的马走得慢了些,又慢了些,慢到和她并排,慢到她不用费力就能跟上。

卢龙塞在燕云十六州的最东面,夹在两座山之间,山是青石山,又高又陡,塞是窄的,只容两匹马并排通过。过了卢龙塞,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直通幽州。守塞的将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姓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站在塞门口,看着顾长离从远处策马过来,腰杆挺得笔直,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都督,末将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顾长离翻身下马,看着这座年久失修的塞墙,看着墙头上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看着那些缩在墙角、衣衫褴褛的守军:“还有多少人?”赵将军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回都督,能打的,不到三百。”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加上老弱妇孺,不到一千。”沈兰因站在顾长离身后,看着那些人,那些瘦得颧骨突出来的兵,那些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手里握着生了锈的刀、眼睛里没有一点光的兵。

她忽然想起青峡,想起那个哭哭啼啼的钱守义,想起那些在城门口扫地的百姓,想起那个说“沈将军真美”的小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吊在胸前的那条手臂,看着那些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她把手抬起来,试着握了握,指尖能动了,只是还有些麻。她把布条解开,一圈一圈的,动作很慢。赵将军看见,愣住了:“将军——”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不碍事。”

那天晚上,顾长离站在舆图前面,手指压在卢龙塞的位置上,他的手指从卢龙塞划到青峡,从青峡划到黄河,从黄河划到幽州,划了一圈,又回到卢龙塞:“北戎人会在十天内来。”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不会超过十天。”沈兰因站在他旁边,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拿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看着那些朱笔画的箭头,从北边画过来,像一条一条的血痕:“粮草呢?”顾长离的手指停在舆图上一个位置:“还有十天的粮。”他顿了顿,“省着吃,能撑半个月。”沈兰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条从北边画过来的线,看了很久。她想起李顺歧,想起那个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茶盏、脸上带着笑的老狐狸。想起他说“燕云十六州,都是他们的”。她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半个月,够了。”

夜宿卢龙塞,顾长离把自己的房间让给沈兰因,自己去和赵将军挤。沈兰因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榻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看了很久。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能动,只是还有些抖。她握了握,又松开,又握了握。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只手上,白惨惨的。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闭上眼睛。她梦见青林山,梦见师父站在瀑布下面,水从山顶冲下来,砸在他身上,砸得他站都站不稳。他说:“兰因,你听。”她听见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睁开眼睛,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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