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离俯身抱住沈兰因。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闷哼一声,眉头微蹙,可他没有松手。他的手臂环过她瘦削的肩,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贴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她把脸埋在他颈窝,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低了些,是被那剑夺走的,是她还没来得及还完的。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散落的青丝里,闻见了皂角香,闻见了血腥气,闻见了雨水的腥涩,还有她身上那股怎么都洗不掉的、像山间清晨一样的味道。他闭上眼睛。
记忆不是一下子涌来的。是一片一片的,像被风吹散的落叶,慢慢聚拢,慢慢拼合。五岁那年,青林山上,他站在人群之外,跟谁都不挨着。她跑过来,举着一块点心,踮起脚尖递给他。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长离哥哥,我给你带了点心,我娘亲做的,可好吃了。”他那时候没接。她又往前递了递,说“你尝尝”。他接了,咬了一口,甜的。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不是点心,是她的笑。后来每年冬天,他都会在断崖边那块巨石上放一只竹筒。清水,山泉,温热的姜汤。年年不落。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只是觉得应该放。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应该放,是想放。想看沈兰因弯腰捡起竹筒时嘴角翘起的弧度,想看她喝姜汤时被烫得嘶一声又舍不得停的样子,想看她抬起头,隔着那片雪雾,朝他这边望过来。他站在远处,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一看就是一整夜。原来从那时起,他心里就已经住了一个人。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儿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青林山上,他只是知道,他想看着她。
他睁开眼睛,眼眶有些发酸。他想起了衔霜,想起了那些年她握着那柄青灰色的剑,在月光下一遍一遍地练那些他看不懂的招式。不是看不懂,是忘记了。是她从那缕魂魄里借走的东西还回来之后,封印解开,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原来那柄剑,叫衔霜。原来在那座断崖边,他每次放完竹筒,都会听见剑鸣。很轻,很轻,像在问“你来了”。原来他每次听见,都会站在风口里,等那剑鸣停了,才转身离开。他低下头,看着她散落的青丝,黑的,亮的,像一匹被风吹皱的绸。她靠在他胸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潮水。
沈兰因的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散落了。月白色的丝带从她发间滑下来,在空气里飘了一下,落在她脸上,覆住了她的眼睛。青丝倾泻而下,垂满肩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跪坐在那里,被他半抱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弯又弹起来的青竹。发带覆眼,青丝满肩,月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像神女降世,悲悯的,温柔的,可这温柔里有一种东西,像那盏碎在雨里的琉璃花灯,好看,可它碎过。
顾长离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那条发带的边缘。月白色的丝带,质地柔软,贴着皮肤像一片薄云。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了,自青林山离别后,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对任何人伸出手,可此刻他的手在抖,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想要摘下那条发带,想要看看那双眼睛,那双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泉水的眼睛。他的手指刚碰到丝带边缘,正准备揭开——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兰因的手很小,刚好能包在他掌心里。可此刻她握着他,像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手很凉,他的指尖也是凉的,两只冰凉的手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谁的。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隔那条覆眼的发带,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可他看见了她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顾长离。”沈兰因叫他的名字,没有叫都督,没有叫清珵将军。就叫顾长离。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等了很久的名字。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像是在说今晚的月亮很圆,像是在说路边的桂花开了,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顾长离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有人在他心口上又补了一剑,比之前那剑更痛,因为他看不见那柄剑,也拔不出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兰因沉默了一瞬。她想起师叔玄清说的话,借东西是要还的。当年他借了一缕魂魄给她,从归墟里把她拉回来,代价是封印了与衔霜有关的记忆。今天她借了那缕魂魄还给他,唤醒了他,代价是她自己。她不是师父,不是师叔。她没有那么深的法力,承载不了这样逆天的术法,所以天命夺走了一些东西。她的眼睛。就是那个代价。
她笑了笑,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什么,就是法力不够。”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毕竟不是师父,也不是师叔。”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忘了带伞,所以淋了一点雨。
顾长离看着那条覆在她眼上的发带,发带是月白色的,月白色的下面是她的眼睛。那双他见过无数次的眼睛,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那双眼睛在青峡的城楼上闭着弹琴,在黄河的揽星台上睁着借东风,在破霄营的训练场上弯着朝他笑。那双眼睛再也看不见了。他的手还在抖。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月光静静地落着,青砖上那一片碎琉璃还在闪着光。烛火跳了一下,灭了,又跳了一下,亮了。菩萨低眉,笑纳万物,普度众生。可今夜,这满殿的佛都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能恢复吗?”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沈兰因想了想:“有,重上青林山,也许有解救之法。”顾长离没有犹豫:“我带你回去。”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她再被什么东西夺走似的。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她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臂摸上去,摸到了他的肩膀,摸到了他的脸,摸到了他的眉眼。她的手指停在他眉尾那道浅浅的疤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落在他的嘴角。她摸到了那道微微翘起的弧线,满意地弯了弯唇。
“好。”
寺门从里面打开了。
月光涌出来,照在那两级被雨水洗得发白的石阶上。顾长离和沈兰因一前一后走出来,沈兰因的手搭在他手臂上,他走得极慢,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可她跟着他,一步也没落下。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她眼上那条月白色的发带上,发带被夜风吹起来,在空气里飘着,像一面无声的旗。
院子里的小和尚们看着这两个人,手里的木鱼停了,念珠也不转了,眼睛瞪得溜圆。那个方才还昏迷不醒、浑身是血、胸口被剑贯穿的人,此刻站起来了。虽然衣袍上全是干透的血渍,脸色还苍白着,步子也慢,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个人扶着他,左臂还吊着,右手却稳稳地握着他的手臂。两个人都伤痕累累,可他们都活着。
老主持站在廊下,手里那串念珠停在半空,珠子还在微微晃着,却没再拨动。他的目光落在沈兰因眼上那条发带上,愣了一下。方才她闯进来时,眼睛还是好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在质问这满殿的神佛。不过短短一个时辰,那双眼睛便没了。他看着她,她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微微侧过头,朝他的方向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好像看不见的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别人的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老主持双手合十,弯下腰,深深一礼,眉心几乎碰着膝盖。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可那平稳底下有了一丝什么,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施主,保重。”
沈兰因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念珠碰撞的声音、还有老人微微发颤的呼吸。她也弯下腰,回了一礼,动作不大,却郑重得像在佛前许愿:“师父,保重。”她直起身,搭在顾长离手臂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走吧”。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带着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寺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车帘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江逾白站在马车旁边,月白色的长袍上沾了好几处泥,发冠也歪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可他顾不上去理。他看见顾长离和沈兰因从寺门里走出来,看见沈兰因眼上那条发带,脸色一下子白了。南景颂从马车另一边绕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柴刀,刀刃上沾着黑红色的血,已经干了。他看见顾长离浑身是血地走出来,柴刀啪嗒掉在地上,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顾长离看着他们,眼底的疲惫还没有散去,可那疲惫底下有了一种东西,像刀锋上反射的寒光:“我们要回青林山一趟。”他的声音有些哑,有些低,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先行入京。”南景颂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他的目光落在沈兰因眼上那条发带上,又把嘴闭上了。顾长离看着江逾白和南景颂,继续道:“顺便跟陛下报明我们的情况。”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们遇到了刺客。”他顿了顿,“我怀疑,是李顺歧的人。”
江逾白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那种——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袖中慢慢攥成拳头——那种变。他转过头,看着南景颂,南景颂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溅起无声的火星。
“我们也遇到了刺客。”江逾白的声音有些干。南景颂点头,“昨晚你们走后没多久,就有人摸到了客栈。不是普通的毛贼,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蹲下来,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柴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透了,黑红色的,嵌在铁锈的缝隙里,怎么都擦不干净:“要不是逾白警觉,我这条小命就交代在那儿了。”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
顾长离的眼底,杀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可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起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李顺歧等不及了。”江逾白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流,没有接话。沈兰因站在顾长离旁边,手还搭在他手臂上,她没有说话,可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点冷。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这片被血浸过的土地。顾长离和沈兰因转身要走,身后的钟声响了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山门内,老主持站在那里,没有追出来。他只是敲着那口不知道敲了多少年的钟,目送他们远去。月光下,那两个搀扶着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顾长离忽然停下脚步。沈兰因感觉到他手臂一紧,也跟着停下来,侧过头,发带覆眼,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方才沉了些。他松开她的手,声音很轻:“等我一下。”然后转身,朝江逾白走去。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江逾白站在马车旁边,衣袍上的泥还没干透,发冠歪着,可他站在那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叶子落了,可根还在。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长离一步一步走过来,看着他染血的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冷得像深冬潭水一样的东西。顾长离停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衣襟上那点没擦干净的血渍,不是他的,是刺客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也被刺杀了?”江逾白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是。”他的声音也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长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李顺歧是你的老师。”江逾白也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润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好看,可那好看底下藏着刀:“是。”他顿了顿,“但是——老师又如何?”他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眼底那颗寒星亮了,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学生挡了他的路,他也要除掉。”顾长离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润的、带着笑的脸,看着他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攥住江逾白的衣领,把人拽过来,拽得很近,近得能闻见对方身上的血腥气和沉水香搅在一起的味道。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平。江逾白愣了一瞬,只是一瞬,可那一瞬里,他嘴角的笑僵了。顾长离没有松手,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逼近一步,近得江逾白能看清他眼睫上那层薄薄的光,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桃花,只有杀意:“你别忘了,沈卿行是怎么死的。”
江逾白的脸色变了。那层一直挂着的温润的、得体的、看得见摸不着像雾一样的东西碎了。不是碎成一片一片,只是裂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笑。是冷。比他眼底的寒星更冷。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人各有所求,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然规律罢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顾长离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从鼻子里逸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弃。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衣袍上被攥出的褶皱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可你为了你自己,用朋友的命当桥梁。”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事实。
江逾白愣在那里。嘴角那抹笑还挂着,可那笑已经不像笑了。他想起沈卿行。想起那个人站在太学长廊上的样子,青衫,竹簪,嘴角翘着,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想起他跪在沈家废墟里的样子,浑身是血,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想起那一天,他亲手……他没有再想了,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顾长离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润的、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击碎了一角的脸,不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沈兰因身边,伸出手,沈兰因搭上他的手臂,他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辆等在路边的马车。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棵树,根缠着根,枝绕着枝。
江逾白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动,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马车帘后面。车帘落下来,把月光隔在外面,隔住了他眼底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散开的情绪。他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衣袍上的血渍吹干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他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没有人听见。
南景颂见江逾白站在原地不动,走过去,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可声音脆生生的,像爆竹在空地上炸开:“逾白,愣着干嘛?走啦,回京!”江逾白回过神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微微发怔的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是散的,像被人吹散的烟。他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上了马车,南景颂把帘子掀开一角,让月光透进来,又把手炉塞进江逾白手里。他的手比江逾白的还凉,可他不在意,只是搓了搓,又揣进袖子里。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的,像在嚼什么东西。南景颂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田野,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像在说今天这月亮真圆,可惜没人看。
“这个中秋真闹心。”他顿了顿,“先是长离和兰因兄出去逛,逛着逛着没影了,然后刺客摸上来,打得我刀都卷了刃,好不容易找到他们,一个浑身是血,一个眼睛又——”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没再说下去。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起了从前。说起有一年中秋,他们几个在太学里偷溜出去逛灯会,沈卿行买了一盏兔子灯,非要提着,说送给他妹妹,祝她中秋快乐。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他有个妹妹,只知道他说起妹妹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像天上的月亮。
江逾白靠在车壁上,听着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听着那些年的灯火、美酒、少年意气。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疤,是在客栈里被刺客划的,已经不疼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景颂,如果卿行还在,他会原谅我吗?”南景颂的话头停住了,愣了一瞬。他眨了眨眼,有些莫名其妙:“当然——”他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不过,为什么要原谅你啊?你做了什么?”
江逾白回过神来,嘴角那抹笑又挂上了,温润的,得体的,看得见摸不着,像雾一样。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南景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傻掉了吗?难道是惊吓过度吓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于是把帘子拉上,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江逾白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边是笑,暗的那边也是笑。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他、顾长离、沈卿行,还有南景颂,四个人坐在太学的屋顶上喝酒。沈卿行酒量不好,喝了几杯就开始说胡话,说等他妹妹长大,要给她找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夫婿。他问他什么是最好的。沈卿行想了想,说不用很有钱,不用很有权,只要对她好就行了。他笑着说那可难了,对你妹妹好的人,得先过你这关。沈卿行也笑了,说那当然。
他闭上眼睛。手炉已经凉了,他没有换,只是握着。沈卿行,如果你还在,会原谅我吗?他不会知道了。
自从顾长离记起她之后,整个人就像换了一个——不,不是换了一个人,是像那壶被她烧坏了的茶,壶还是那个壶,可盖子盖不严了,水总是往外溢。
顾长离记得沈兰因了。不是之前那种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层纱的记得,是清清楚楚地记得——记得她五岁时扎着两个小揪揪、举着点心跑向他的样子,记得她八岁时在月光下练剑、摔倒了爬起来从没哭过的样子,记得她十五岁时下山、他站在断崖边放了最后一只竹筒、那里面装的是已经凉透了的姜汤。
然后呢?然后他把这些记得,全都化成了行动。行动到沈兰因觉得自己换了个都督。
沈兰因深有体会。头一件怪事,是喝水。以前她在破霄营训练完,渴得嗓子冒烟,顾长离从她身边走过去,眼皮都不抬一下。她渴死了也跟他没关系,她自己知道,所以她从来不指望。可现在——她刚舔了一下嘴唇,他就像被人按了开关,立刻站起来,倒水,端到她面前,还试了试水温,不烫了才递过来。沈兰因端着碗,愣了半天,心想他是不是在茶里下了毒。
第二件怪事,是走路。以前两个人走在路上,顾长离走他的,沈兰因走她的,中间能再塞两个人。可那天在客栈走廊上,沈兰因刚往左边偏了半步,顾长离就过来了,不是走的,是挪的,无声无息的,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飘到她左边,刚好挡住从那边灌过来的穿堂风。她的左臂还伤着,不能受凉。她愣了一下,心想这人什么时候学会的看风向?
第三件怪事,是吃饭。沈兰因是个糙人,军营里待久了,吃饭快得像打仗,风卷残云,筷子如刀。可自从看不见之后,筷子总夹不准菜,在盘子里戳来戳去,像在河里叉鱼。南景颂看不下去,想帮她,被顾长离一个眼神钉在椅子上。她正戳着一块豆腐,忽然一双筷子伸过来,夹住那块滑溜溜的豆腐,稳稳当当地放在她碗里。她抬头,顺着筷子的方向“看”过去,知道是顾长离,因为那双筷子她认得,象牙的,很贵,敲击在盘子里的声音跟别的不一样,这是他在太学时就用的那副。以前沈兰因蹭过顾长离一块肉,他把盘子端走了。现在他帮她夹菜,还把她爱吃的都挪到她那边——桂花糯米藕,蟹粉豆腐,金丝蜜枣烧蹄髈。沈兰因虽然看不见,可她闻得见。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心想这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沈兰因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晚上她坐在窗前,窗子开着,月光照进来,她能感觉到光落在脸上,温温的,可她看不见那轮月亮。她叹了口气,想起以前那些日子。那时候她站在训练场上,朝他勾手指,说“都督,赐教”。顾长离看了她一眼,冷冷丢来一句“你确定”。她确定。他们过了一百多招,最后两柄剑架在对方脖子上,谁也没让谁。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不是因为他好看,是因为他不让着她。打仗不让,练剑不让,连走路都不让。可现在呢?顾长离什么都让着她。她吃饭他夹菜,她喝水他倒茶,她走路他挡风,她睡觉他守夜。她沈兰因什么时候被人这样伺候过?她浑身不自在,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哪哪都别扭。
“都督,”沈兰因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脑子被那剑刺坏了?”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沈兰因又说:“那你为什么——”她比划了一下,虽然她看不见自己比划,“对我这么好?”顾长离没有立刻回答。她听见他放下茶盏的声音,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以前是对你太不好了。”
沈兰因噎了一下。她想说“你以前也没对我不好,你就是那个德行,我习惯了”,可她说不出口。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圈,画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还是回到以前那样吧,我不习惯。”顾长离没有说话,可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条覆眼的发带上,温温的,像月光。她听见他站起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衣袍扫过地面,沙沙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垂在肩头的头发。她没躲,只是微微侧过头。
“沈兰因。”他的声音很轻。她等着他往下说,可他只叫了这一声,就不说话了。她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便叹了口气:“都督,你今晚话真少。”顾长离依然没说话。她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顾长离的手很修长,她的很小,沈兰因把它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像是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他。顾长离的手指慢慢合拢,握住她。沈兰因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窗外有风,桂花香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淡淡的,甜甜的。沈兰因虽然看不见了,可是闻得见,也听得见。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顾长离的。在安静的夜里,两颗心跳挨得很近。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以前对你太不好了。”她嘴角翘起来,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
“都督,”她又开口了。顾长离“嗯”了一声,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温的。沈兰因想了想,说:“明天早上我想吃鸡丝粥,鸡丝要手撕的,不能太粗不能太细,细了没嚼头,粗了不入味。再来一碟桂花糖糕,要蒸的,不要烤的,蒸的软,桂花酱要淋在面上,不能拌进去。一碟水晶虾饺,皮要薄,要透,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肉。一碟蟹黄汤包,要能吸的那种,皮不能破,汤不能漏。”她一口气说完,不带喘的。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她以为顾长离要说“你当我是你家厨子”,可没有。他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沈兰因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不是吓得,是惊得。顾长离,那个多做一步都嫌麻烦的顾长离,那个她以前想吃顿好的都得求半天的顾长离,居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上次她得如此放肆还是好久之前呢!沈兰因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心想这人肯定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半夜腹中饥饿,沈兰因忍不住开口:“都督,我饿了。”以前在破霄营,她半夜饿得睡不着,去灶房偷馒头被周亲卫撞见,告到顾长离那里。第二天他当着全营的面说:“沈兰因力气多没处使,今晚加练一个时辰”,她那时候恨得牙痒痒,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小气,不就吃了一个馒头吗,至于吗?可现在她刚说完“饿”,椅子就响了——顾长离起来了。
脚步声响了两下,停下来:“你想吃什么?”沈兰因心想,这转变也太大了吧,大得她怀疑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脑子里的哪根弦搭错了。她试探着说:“都督,我想吃烤红薯。”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顾长离回来了。她闻到红薯的焦香,从门外飘进来,浓得化不开。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一样东西放进她手里,热的,烫的,沈兰因差点没接住。是烤红薯,皮已经剥好了,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她捧着红薯,低着头,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的,是憋的。她想说“都督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怕一说出口,他就真正常回去了。正常回去的那个顾长离,不会在半夜给她剥红薯皮。她咬了一口红薯,很甜。
沈兰因坐在那里,把整块红薯吃完了,连皮都啃了。顾长离把碗收走,洗了,放好。她听见水声,听见碗碟碰撞的细响。以前在破霄营,她想让他陪自己说说话,他总说“无聊”。她问他:“都督你平时不无聊吗?”当时顾长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在说“无聊也比跟你说话强”。沈兰因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可现在她刚觉得有些无聊,顾长离就在旁边坐下了,问她要不要听《战国策》。沈兰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战国策》?”她怀疑自己听错了。顾长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不是说无聊?”沈兰因噎住了。她是说了无聊,可她没说要听《战国策》啊。她张了张嘴,想说“都督你还是回以前那样吧我受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垂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那你念吧。”顾长离翻开书,声音不高不低,像泉水从石头上流过去,不急不缓。沈兰因听着听着,头慢慢偏了,靠在他肩上。顾长离没有动,只是把书翻到下一页。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他低头看她,她没有发现。风吹过窗棂,呜咽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顾长离低下头。少女的睫毛很长,覆在眼下,像两片小小的扇子,在烛光里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沈兰因的头靠在他肩上,很沉,是那种完全卸下了所有防备、把自己全部交给他了的沉。脸颊刚好贴在他颈侧,皮肤挨着皮肤,温热的。她像猫似的蹭了蹭,一定是梦见了什么,也许是青林山上那只总偷她干粮的松鼠。顾长离僵住了。不是那种被敌人包围、被千军万马堵在城下的僵,是另一种——像被人点了穴,从脊椎骨一路麻到指尖,连呼吸都忘了。
沈兰因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可能是要醒了吧?但她没有醒,只是脑袋又往顾长离肩窝里埋了埋,整个人缩成一团,挨着他,像只找到了温暖窝的猫。他这才敢动,微微转过头,看着她。烛光把她的脸映成暖橘色,泛着淡淡的红晕。睡着了她不像那个在千军万马前弹琴退敌的沈兰因,不像那个孤身跳上敌船、杀得浑身是血的沈兰因。像个普通的姑娘,累了,困了,在信任的人肩上安心地睡着了。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出一截长长的灯花,久到窗外那阵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顾长离轻轻抽出被她压住的胳膊,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拆一个快要炸开的火药包。沈兰因的手滑了一下,眼看就要醒。他连忙停住,她皱了皱眉,脑袋转了个方向,又睡过去了。他等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才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沈兰因比他想象中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他把她抱到床边,弯下腰,想把她放下来——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勾住了他的脖子,缠得很紧,紧得像怕他跑了似的。顾长离愣了一下,又试着往下放,她非但没松,反而搂得更紧了。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环绕鼻尖,不是脂粉,不是熏香,是皂角的味道,干净得像山间的风。
他轻笑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他没有再试着放下她,而是坐到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也盖住了自己。她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出的热气透过薄薄的中衣,烫在他心口上。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少年的手还揽着她的腰,没有松开。她的心跳隔着一层皮肉,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他的。
顾长离忽然想,原来不是推不开,是不想推开。这个念头像一根羽毛落在他心尖上,不重,可痒得他整个人都在颤。他闭着眼睛,耳朵红得像着了火。夜还很长,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像潮水。他看着帐顶,心想明天早上她醒来,会不会吓得从床上滚下去。想着想着,嘴角翘起来。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一地银白。他想,就这样睡吧。
他闭着眼睛。黑暗中,感官反而格外敏锐。沈兰因呼吸时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颈侧,浅浅的,像春天里最早的那阵风。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皂角的清香在鼻尖萦绕,干净的,淡淡的。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很小,小得像一片可以被风吹走的叶子。他的手臂环着她,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她肩膀的弧度。
他想,这条手臂在战场上挥舞过千军万马,在朝堂上指点过江山社稷,可以劈开最坚硬的铠甲,可以握住最锋利的剑柄。可此刻,它只是环着一个人,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怕惊醒她;不敢松开,怕她着凉。他活了这么些年,从来没有这样过。
顾长离想,这不像自己。他不是这样的。他应该是冷静的、自持的、克己复礼的,他应该是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端得住的人。可此刻他端不住了。不是不想端,是怀里这个人,把他的端方、他的规矩、他这些年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城墙,全都推倒了。不是用刀枪剑戟,是用一个哈欠、一个蹭脑袋、一句无意识的梦呓。他不甘心。可他不想不甘心。他想,算了。
沈兰因的睫毛又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烛光已经暗了,可他还是看见了那两片小小的扇子在轻轻颤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碰到她散落的青丝,凉丝丝的,像摸着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绸。他想收回手,可手不听他的;他想闭上眼睛不看,可眼睛也不听他的。他整个人都不听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