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戴知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整个人蹦了起来。
他蹲下去捧了一大捧雪,两只手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兴冲冲地搓了一个圆溜溜的雪球,举到戴友伦面前。
“先搓一个圆的,要紧紧的,不能散了。”
戴友伦迟疑了一下,弯下腰去,也捧了一捧雪。他的动作生疏得很,雪从指缝间漏了不少,搓出来的雪球扁扁的,像一块被压扁的糯米糕。
戴知南看了那个扁雪球,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一盏忽然被点亮的灯。他一向是怯生生的模样,难得有这样毫无保留的笑,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戴友伦看着他的笑脸,微微怔了一下。
“哥哥这个太扁了,应该是圆的。”戴知南伸出自己的小雪球给他看,“要这样,两只手合拢,这样转。”
他比划着做了个示范,两只小小的手拢成一个圆,慢慢地将雪球滚得更圆了些。戴友伦学着他的样子重新搓了一个,这回倒是像模像样了,虽然还是不如戴知南的那个圆润。
两个人就那样蹲在雪地里,一个教一个学,堆了一个又一个雪球。戴知南的话比平时多了许多,指指点点的,一会儿说“这个太大了”,一会儿说“那个歪了”,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怯生生的影子不见了,只剩下一脸的烂漫天真。
戴友伦难得地没有不耐烦。
他跟着戴知南的指挥,将雪球一个一个地摞起来,堆成一个比方才那个大了一倍有余的雪人。这个雪人比戴知南自己堆的那个周正得多,圆滚滚的身子,圆滚滚的脑袋,戴知南将那截胡萝卜和两粒黑纽扣从原来的雪人身上拆下来,装到了新的雪人脸上。
又折了两根树枝插在身子两侧,这回挑的是两根差不多粗细的,左右对称,好看多了。
戴知南退后几步,看了又看,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雪,回头对戴友伦笑了一下。
“这个好看。”
戴友伦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看着面前那个雪人,又看了看身边那个笑得眼角弯弯的小孩,忽然说了一句。
“你的围巾。”
戴知南这才想起自己的红围巾还围在第一个雪人身上,连忙跑过去解下来,重新围回到自己脖子上。那围巾上沾了些雪沫子,凉丝丝的,他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暖的。
翠环端着两杯热腾腾的姜茶从屋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嚷。
“两位少爷快喝口姜茶暖暖,仔细受了寒!”
戴知南接过一杯,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辣得龇了龇牙,却没舍得放下。他偷偷地斜眼看戴友伦,见哥哥也接过了姜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大约也是觉得辣了,却什么也没说,三口两口便喝完了。
花园里的雪渐渐小了,风也似乎住了些。远处教堂的钟楼传来当当当的敲钟声,正是下午四点钟。那钟声厚重而悠远,在雪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
戴知南捧着姜茶,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戴友伦,忽然说了一句。
“哥哥,明年还堆雪人好不好?”
戴友伦低头看着他。
雪光映照之下,这个孩子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那一双黑眸子里头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在赌着全部的希望。
戴友伦将空杯子搁在翠环端着的托盘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转过身去,丢下了一句话。
“看你字写得怎么样再说。”
戴知南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戴友伦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深灰色大衣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瘦修长。戴知南忽然拔腿就追,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冲着那个背影大声地喊了一句。
“我一定好好练!”
戴友伦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扬了扬手,像是在说“知道了”,又像是在说“别跟过来了”。那只手很快就放下了,缩回了大衣口袋里,步子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咯吱咯吱地踩着雪,转过月洞门,不见了。
戴知南站在原地,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雪人,又看了看月洞门的方向,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傻气,一点欢喜,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东西。
翠环在一旁看着,摇了摇头,笑着嘀咕了一句。
“这也不知道高兴个什么劲儿。”
戴知南听见了,弯着眼睛对她说了四个字。
“你不懂的。”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像盐粒子似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不觉得冷,也不想进屋去,就那样站在花园里,仰着头,看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上海的这个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