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格外冷。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法租界的洋楼屋顶全白了,霞飞路上的梧桐枝丫裹了厚厚一层银霜,连平日里车马喧嚣的大马路都安静了许多。戴公馆的花园里更是白茫茫一片,那架秋千的铁链子上结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戴知南裹着一件新做的棉袄,站在走廊上看雪。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回头对翠环说了一句。
“我想堆雪人。”
翠环笑道:“外头冷得紧,少爷可别冻着了。”
“我不怕冷。”
戴知南说完便跑下了台阶,一脚踩进雪地里,险些滑了个跟头。翠环在后面惊呼了一声,连忙追了上去。他却已经站稳了,蹲下身去捧了一捧雪,凉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扔掉,两只手倒来倒去地搓着,搓成一个小雪球,放在地上滚起来。
柳眉何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没有拦他,只吩咐翠环去拿一双厚棉手套和一把小铲子来。
戴知南堆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那雪人不过一尺来高,圆滚滚的身子上顶着一个更圆的脑袋,眼睛是用两粒黑纽扣做的,鼻子是一截胡萝卜头,嘴巴是一小段红辣椒。他还从花圃里折了两根枯枝插在两边,算是胳膊。
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一会儿,他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了那个雪人的身上。那围巾是柳眉何新给他织的,大红色的毛线,暖融融的,围在雪人身上倒是格外显眼。
翠环急得直跺脚:“少爷!仔细冻着!”
戴知南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咧着嘴笑,指了指那个雪人,说了一句。
“它冷。”
翠环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叹了口气,跑回去拿围巾。
戴知南蹲在雪人旁边,正伸手去调整那根歪了的胡萝卜鼻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和他听惯了的笃笃声不太一样。
他回过头去,见戴友伦不知什么时候从东跨院出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藏青色的长衫,脖子上围着那条藏蓝色的围巾。
戴友伦走了过来,站住了,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小人,问了一句。
“你堆的?”
戴知南没想到哥哥会来看他堆雪人,一时间又惊又喜,连忙站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戴友伦又看了那个雪人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红围巾上,停了停,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只是嘴角的弧度稍稍起了些变化,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泛起的那一小圈涟漪,转眼便消散了。
“这雪人倒比你精神。”
戴知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哥哥是在取笑他。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那条围巾还要鲜艳几分,低下头去,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哥哥取笑我。”
戴友伦没有接这句话。他伸出手去,将雪人头上那根歪了的胡萝卜正了正,又把那两粒黑纽扣往中间挤了挤,左右端详了一下,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顺眼些了。”
戴知南抬起头来看着那个被哥哥调整过的雪人,果然比方才好看了许多。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高兴,比堆雪人这件事本身高兴了不知多少倍。
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哥哥今日怎么出来了?”
戴友伦将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目光越过花园的矮墙,望向远处白茫茫的屋顶。
“书看乏了,出来走走。”
戴知南听了这话,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鸟扑棱着翅膀要往外飞。他忍了忍,没有忍住,又开了口。
“那哥哥要不要堆雪人?”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个怯生生的小东西会提出这样的邀请。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小雪人的红围巾上,停了几秒。
“我不会。”
戴知南呆了一下。
在他的心里,戴友伦几乎是无所不能的。读书好,写字好,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如今忽然从哥哥嘴里听见一句“我不会”,他反倒愣住了,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有些新奇。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那我教哥哥?”
戴友伦看着面前这个矮了自己一大截的小孩,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和期待,像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做一回先生似的。他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望着远处那架落满了雪的秋千,半晌才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