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化尽的时候,年关就近了。
腊月二十三,祭灶。戴公馆里里外外忙成了一锅粥。下人们擦窗扫地,换门神,贴对联,廊下挂起了一溜大红的灯笼。厨房里更是从早到晚不得闲,蒸年糕、炸圆子、卤牛肉,香味飘得满宅子都是。
戴知南跟着翠环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好一阵,被掌勺的刘妈塞了一颗刚出锅的芝麻圆子在嘴里,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呜呜地说了句“好吃”,把刘妈乐得合不拢嘴。
柳眉何这几日也忙,里里外外都要她张罗。戴守正的几位朋友年前要来拜望,酒席要备,回礼要打点,哪一样都不能出差错。她是个精细人,事事亲力亲为,夜里熬到很晚才睡,第二天天不亮又起了。
戴知南心疼母亲,便不缠着她,自己乖乖地在屋里描红。一个多月练下来,他的字虽说还算不上好,到底比从前齐整了许多,至少不像螃蟹爬的了。
沈先生也夸了他一回,说他“有进益”。
腊月二十八那天,戴守正让人在正厅里摆了一桌家宴。不算隆重,不过是自家人围坐一处吃顿晚饭,算是提前团个年。
戴守正难得喝了两杯酒,脸色红润了些,话也多了起来。他看了看戴友伦,又看了看戴知南,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明年友伦就九岁了,该正经学洋文了。”
戴友伦放下筷子,应了一声。
“是。儿子已经在看了,父亲上回带回来的那本英文书,已经读了大半。”
戴守正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戴知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
“你呢?三字经背到哪里了?”
戴知南正低头认真地挑着鱼刺,忽然被点名,手一抖,筷子险些掉了。他慌忙放下筷子,挺直了腰背,规规矩矩地回答。
“背到‘三才者,天地人’了。”
戴守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柳眉何在旁边笑着说了一句。
“南南近来很用功,沈先生也夸他进步快。”
戴守正没有接话,只是又看了戴知南一眼,那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将酒杯搁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了,忽然又开了口。
“开春以后,让友伦带着他念英文。早点学着,总没坏处。”
这话是对柳眉何说的,也是对戴友伦说的。戴友伦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了父亲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应了一个字。
“是。”
戴知南却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戴守正,又看了看戴友伦,嘴唇动了动,想问又不敢问,最终只是低下头去,将碗里那半块鱼肉塞进了嘴里。
鱼肉是什么味道,他全然没有尝出来。
他心里头只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哥哥要教我念英文了。
回到屋里,戴知南把这件事说给柳眉何听,说了一遍不够,又说了一遍。柳眉何替他脱了外衣,换上寝衣,一边系着衣带一边笑道。
“好了好了,知道了,再说下去,这屋顶都要被你的高兴掀翻了。”
戴知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爬上床去,将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张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母亲,哥哥会不会嫌我笨?”
柳眉何吹灭了灯,在黑暗中摸了摸他的头发。
“笨就多学几遍,你不是说过吗,哥哥什么都会,你也要什么都会。”
戴知南在被窝里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母亲看不见,又认真地嗯了一声。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隐隐约约传来远处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的,还不到除夕,不过是孩子们等不及了,偷着放的。
戴知南翻了个身,忽然又问了一句。
“母亲,哥哥喜欢什么?”
柳眉何没有回答。过了片刻,戴知南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正要闭上眼睛,却听见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南南,有些事情,急不来的。”
戴知南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却也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想着雪地里那个灰色的背影,想着那句“看你字写得怎么样再说”,想着方才饭桌上那句淡淡的“是”,心里头暖洋洋的,渐渐地就睡着了。
除夕那天,戴公馆换了新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