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戴知南停下脚步,不敢回头,怕被看见满脸的泪。
一阵脚步声靠近,戴友伦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来。
戴知南一愣。
那条手帕他认得——藏蓝色的料子,歪歪扭扭的针脚,一角上绣着一个几乎认不出来的红色“伦”字。正是他送给戴友伦做生日礼物的那一条。
他没想到哥哥真的收下了,更没想到哥哥还带在身上。
“擦擦。”戴友伦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戴知南接过手帕,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干干净净的,像哥哥这个人一样。
他将手帕攥在手里,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哥哥。”
戴友伦没有应声,从他手里将手帕抽了回去,叠了叠,重新揣进兜里。
“字写不好就多练,哭有什么用。”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样大,走得还是那样快,皮鞋踩在走廊的木板地上,笃笃笃地远去了。
戴知南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哥哥方才说的那句话,好像不止是在说写字的事。
那天晚上,戴知南趴在桌上练字一直练到很晚。柳眉何催了他好几回,他都不肯去睡。一盏煤油灯搁在手边,灯焰摇摇晃晃的,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团。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满桌都是揉成团的废纸。
柳眉何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进来,搁在桌边,弯腰看了看他写的字。
“好了,明日再写罢,晚了伤眼睛。”
“母亲,我再写一会儿。”戴知南头也不抬,手上的笔没有停,“哥哥说,字写不好就多练。”
柳眉何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她看着儿子伏在桌上的侧脸,灯光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安静,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小小的火苗,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她没有再催,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一针一针地纳着鞋底,陪着他。
屋里很静。煤油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头不知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又远了。
过了许久,戴知南忽然搁下笔,转过身来望着母亲,认真地说了几句话。
“母亲,我想好了。哥哥读书好,我也要读好。哥哥写字好,我也要写好。哥哥什么都会,我也要什么都会。”
柳眉何手上的针顿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儿子,目光里翻涌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为什么?”她问。
戴知南想了想,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地组织语言,最后说出了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
“那样的话,哥哥也许就会喜欢我了。”
柳眉何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一针扎进去,一针拔出来,线绳穿过鞋底发出细细的声响,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针脚却还是整整齐齐的,一个也没乱。
外面的风大了些,呜呜地吹着窗棂。法租界的夜总是这样,安静里藏着说不尽的冷暖。远处江面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绵长,像是一声叹息,悠悠地消散在深冬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