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走的事荧没大张旗鼓宣布。她跟住客打照面的时候顺嘴提一句"我下个月回璃月"，谁问她什么时候回须弥她就说"分店还在这儿当然回"，没人追问，她也乐得清净。
须弥分店谁来管，这事比她想的更磨。
她在住客里物色了半个月，物色得不像物色，更像顺手记。脑子里有个小本本，谁住得久谁人安生谁会算账，她默默记下，到了真要选的时候又一个个划掉。能算账的有四个，三个是教令院在职的，请不动，剩一个嫌客栈太吵；人安生的有六个，半数不会算账；既算账又安生的，里头一个上个月被家里催回稻妻办亲事，定下了；另一个荧观察了半个月，发现他一天看七遍布告栏，怀疑有强迫症，留着管店她担心他把"每日一问"的卡片按颜色重新分类。
到第十二天她差点想算了，自己留个把月不回璃月也行，魈那边的药她托人先带回去。
是派蒙在老卡咖喱摊上把消息带回来的。
那天老卡的鹰嘴豆咖喱里头多放了点芒果，派蒙吃到第二碗，旁边来了一个穿浅绿衣裳的姑娘，盘着头发，腰间挂了一串小铃，走路有声。她在派蒙边上的小马扎上坐下，要了一碗清汤，说今儿不吃辣。
派蒙嘴里塞着豆子，含混问她："你怎么不吃咖喱。"
那姑娘笑了笑："今天嗓子不舒服，明天还有事，得养着点。"
"你也来这家？"
"老卡的我吃过几回。这里没人催我。"
派蒙打量她，把碗里最后一勺咖喱嗦干净："你叫什么呀。"
"妮露。"
"你也是不爱辣的那种？"
"我不挑，今天嗓子不行。"
老卡在另一头切葱，听见了，回头："姑娘明天又要跳舞？"
"嗯。"
"哪儿？"
"教令院请的，知论派一个开幕式。"
老卡"哦"了一声没多说，回头切他的葱。派蒙倒来劲了："开幕式？什么开幕式？"
"我也说不太上来。"妮露想了想，"管事的换了好几拨，每拨来都让我把舞蹈再改一改，说要有什么……庄重感？学术的那种？我没太听懂。"
派蒙拍着小桌子大笑："荧也在做这单！她也被管事的折磨！都四版了！"
妮露眨了眨眼："你们也是？"
"我们是策划开幕式的！合着是同一个！"
妮露笑出声："那我跟你们老板早晚得碰上。"她端着清汤喝了一口，"我那边卡维也跟着烦。他说本来打算给我搭个简单的灯光场子，画了三版，每版都被退回来。最后他干脆躲了，找了个便宜地方住着，连债主都不见。"
派蒙咽下嘴里的豆子："卡维是谁？"
妮露想了想怎么形容："我朋友。是教令院的，建筑那边的，挺有名的。就是手头一直紧，老欠债。我前天还见他了，他说他这阵子住得便宜，地方还吵，问他到底住哪儿他不肯说。债主追得急。"
派蒙"哦——"了一声，没记心里，因为老卡又给她舀了第三碗。妮露付了清汤钱起身，临走说："明天我得早起去对场子，回头要是我那边管事的跟你们对上了，多担待。"
派蒙摆爪子："没事没事我们老板对管事的特别有耐心。"
她没听明白这是反话。
派蒙傍晚回来跟荧念叨这一通，从芒果讲到清汤讲到那姑娘叫妮露讲到她那个建筑朋友躲债住得便宜还嫌吵也不肯说住哪儿。荧本来在算账没怎么听，听到"躲债""住得便宜""不肯说"几个词凑一块儿，手里的算盘珠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翻出住客登记册，从头往后翻。住了快两个月、每天住最便宜那种房的住客就那么几个，她一行一行看，看到一行：卡维。她对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这名字她登记过，没多想。一个抄书的住客，每天点最便宜的早饭。
"派蒙，那个抄书的，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派蒙正逗三花，没抬头："抄书那个？不知道呀。"
"卡维。"
"啊？什么卡维。"
"刚才那个姑娘说的躲债的那个朋友。"
派蒙一下蹦起来："是同一个人？"
"先别蹦。"荧把登记册合上，"同名也不是没有。明天看见他问问。"
第十三天那人是被派蒙拿三花吊出来的。
派蒙这阵子隔三差五就提那只三花，老卡前两天捎话说留给她的那只该断奶了，再不抱回来就要送别人家。荧顾着研讨会和净识草那点事，没工夫陪她跑这一趟。结果有个住客主动接茬："我下午正好往那个方向走，顺路替你抱回来。"
派蒙激动得在他脑袋上转圈。荧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她对这住客有点印象。三十出头，住了快两个月，话不多，每天点最便宜的早饭，吃完坐角落抄书。她问过一回他抄什么，他说抄给自己看，没说抄的什么。
"你那个方向是哪个方向。"荧问。
"我每天傍晚都去码头那边坐一会儿。海风顺，便宜。"
"老卡的摊就在码头边上。"派蒙抢答。
"我知道。我吃过两回。"
"几颗星。"
"啊？"
"满分五颗。"
那住客愣了半秒："……三颗半。"
派蒙拍桌："你说真话还是骗我，我给老卡那家打的是五颗星加三个感叹号。"
"我不爱辣。"
派蒙"切"了一声，但没真生气，毕竟人家答应帮她抱猫。荧在边上听着，把这人挪到了脑子里那个小本本最上头。会跟派蒙较真三颗半还是五颗的人，至少不乱哄人。话又不多。
那人把三花抱回来交给派蒙，自己要回房去。荧拦了一下，说留下喝碗汤。她把住客登记册翻过来，指着那一行。
派蒙抱着猫凑过去看登记册，趴上去念："卡——维——？"
那人停了半拍："……卡维。"
派蒙一下从马扎上蹦起来："就是你！妮露说的躲债那个就是你！"
卡维的脸僵了一下，又松下去，像是认了。
"你认识妮露？"
"我们今天在咖喱摊上见的！她说你躲债！"
卡维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这汤已经凉了。
汤是隔壁端来的，荧自己没做。她推过去一碗新的。
"卡维，我有件事想问你。下个月分店我得有人看着。看你住挺久了，你愿不愿意管半年试试。"
卡维放下碗，没立刻答。
"你为什么挑我。"
"你账记得清。"荧说。他头一回搭话付账，正好两枚摩拉一枚铜板，他没让她找，她让他下回少给一枚，他记住了，下回真就少给了一枚。她记这种事记得牢。"还有你不挑住客，谁吵你都不抬头。"
"我抬头了。"卡维说，"我就是没说。"
"……那也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应该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荧说，"妮露说你是建筑那边的。她说你挺有名。"
卡维点了点。又像是不点："有名归有名，钱不归我。"
荧"嗯"了一声，没让脸上带出来。一个挺有名的建筑师躲在她客栈里头抄书还债，现在要来给她管分店。她差点笑出来，憋住了。憋这个笑她还挺费劲，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掩着。
"月薪你想要多少。"
他报了个数。那个数其实不离谱，但荧也没那么多余钱，研讨会那单到账没多久，归云匣还在退货扯皮里头，运费各掏一半的事还没全结。她在心里把那个数砍了三成，报出来。
"七成。包住不包吃。"
她以为卡维要还价。结果他想了两秒说："行。"
荧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行？"
"行。我有几个债主这个月就找到这家客栈门口来，我得换个名号挂着。给你管店，挂在你这儿的工钱他们抓不着。剩下三成算债主看不懂账本的成本。"
荧没接话。她也没多问那"债主这个月就找上门"是不是真的。卡维这话里头有几分真她猜不准，但即便那只是他给自己找的台阶，她也不打算戳穿。七成接下来了她已经省事了。
"为什么不包吃。"
"包吃了你也是去隔壁摊上赊账。最后还是我结。一样的。"
"那确实一样。"
"做饭呢，你会做吗。"
"不会。"
"完美。"荧脱口而出。
卡维抬眼看她。
"……我是说挺好。"荧又喝了一口汤。这汤也凉了。
卡维没接话，转头看了一眼客栈大堂。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废纸糊的墙，前台那张矮桌，靠墙摆的两张方凳，门口挂着的歪了一点的招牌。
"前台那张桌子。"卡维说。
"怎么了。"
"挡动线。客人进门得绕半步才能走到登记的地方。挪一下能省半步。"
荧警觉地看他："你管店之前要先改装。"
"不改装。挪一下。"
"挪不要钱？"
"挪两个人就行。我也算一个。"
荧想了想："那可以。但前提是别让我看见你拆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