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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大贤者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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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那个木盒,荧本来是拿来挡派蒙的。

派蒙总爱在登记的学者排队时凑过去数人家挎包上的流苏,数得人家发毛。荧就在前台支了张卡片,写个问题,让排队的人答着玩,答完丢盒里,把派蒙的注意力也一起引过去。头一张问的是奥摩斯港哪家早饭最便宜,底下答了二十多条,吵起来了,两个学者为一家豆糊摊该不该算"早饭"在卡片背面打了半页笔仗。

那天荧腾盒子,想把答满的卡片清出去给新的腾地方。抽到中间一张,问的是须弥最近有什么新政策。正经答案就一行:物价管控收紧,看布告栏。底下小字密密麻麻写了半页,没头没尾。大贤者这个月又砍了因论派的经费。知论派最近特别能蹦。听说草神不接见学者了,真的假的没人敢问。

荧捏着这张卡片,把它从"待清掉"那摞里抽出来,单放。又翻了几张,专挑底下写得多的看。"你对教令院有什么建议"那张,正经答案空着,斜下方戳了一行小字,笔锋很重:"食堂的咖喱比毒药贵。"

她把卡片上那行问题划了,重写。不写"建议"不写"政策",写"你最近有什么烦心事"。第二天那张卡片回来,一个学者在背面写了整整两面,从导师压稿费写到食堂涨价写到隔壁研究室半夜还在吵,没署名,字越写越潦草。

派蒙帮她按日子理卡片,理着理着停下。

"荧,你这客栈到底是开旅馆的还是开□□办的。"

"都开。住宿收钱,吐槽免费。"

"那亏了。"

"不亏。吐槽比住宿值钱。"

派蒙没听懂,也没接着问,因为她发现木盒边上那盒住客忘拿的薄荷糖还剩小半盒。

净识草要三个生论派学者联名担保,老学者是头一个。第二个,老萨赫。

老萨赫的办公室在生论派大楼地下二层。荧问了三个人才摸到,头一个还把她指错了,支进一间堆满标本瓶的屋子,里头一个学者贴着一盆草不知道在数什么,荧推门,他胳膊一抽,最边上那只瓶子掉地上碎了。那学者没骂她,比骂还难受,蹲下去捡碎玻璃,从头到尾没抬头,肩膀绷得像她欠了他三个月房租。荧退出来,关门,门轴还吱呀一声,跟补刀似的。

荧的内心弹幕:我又没说要赔。

后两个也指错了。这楼是立体迷宫,挨着两扇门一扇写"次级元素转化"一扇写"古代食谱复原",中间那扇没字,贴张纸画个箭头指着天花板。荧没工夫琢磨这箭头什么意思,她现在看哪扇门都想踹。最后是派蒙鼻子尖,闻着草药味混烧糊的糖味找着的。

门半开。一个白头发老头背对着门趴桌上跟一摞纸较劲。荧敲门框,火气没下,敲得有点重。

"放门口。"老头没回头。

荧没接话,等了两秒,没下文,他自顾自在那摞纸上画了个什么,画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纸,他骂了一声,没回头。

"那个……老萨赫先生。"

"哪个组的。修订稿这周不收,跟你导师说过多少回。"他手在桌上摸什么,没摸着。

"我不是来交稿的。"

"那你堵门口干吗。"

"找老萨赫。生论派的老萨赫。"

这回他停了,回过头,先看荧,又往她身后那团飘在半空、还嫌味儿大皱着鼻子的白东西看了两秒,没问那是什么,也没问她是谁,眉头先皱起来,像在想这人是不是他该认识的。

"璃月那个?改论文的。"

"是我。"

"嗯。"他应了一声,又低头翻纸去了,翻得很快,抽出一张,看两眼,皱眉,塞回去,再抽下一张,像是把她又忘了。

荧站着。她本来一肚子火,憋了一路,这会儿对着这么个连话都接不全的人,没处发。她想说的那句"我帮您改论文,换您一个签字"卡在嗓子眼,没说。这老头现在这状态,这话进不去。她瞟了眼那摞纸,没头没尾问了句:

"这一摞,您驳了多少。"

"关你——"老头停了半句,没接着说,大概觉得犯不上跟她费这口舌。

"我不是问数。"荧自己往下接,话有点绕,"我是说……这里头是不是有不少,东西其实没错,就是写得乱,您翻两页烦了,懒得往下看,直接就驳了。这种。"

老头翻纸的手停了。

他没回头,停了好一会儿,从那摞里抽出一张推到桌沿,纸上有红笔划过的道子。荧拿起来,讲什么元素转化她一个字看不懂,但她看得出这人话从哪儿开始绕的,念了一句:"正经结论在第八页。前七页没人撑得到第八页。"

老头转过来盯着她。

"你就看得出这个。"

"我只看这个。内容我一个字不碰,也不替他们写。"

"为什么不替写。替了快。"

"替了就不是他们的论文了。我帮人通关,不帮人代练。代练的号迟早封。"

"代练"是什么老头没问,脸上也没什么反应,大概没听懂。他把纸抽回去丢回那摞里,又埋头翻纸。荧站着不走,僵了一阵,他没看她,闷闷地说:"仨学生。论文压着发不出去,毛病跟你刚念那篇一个德行,我看见就来气。你那个交流,去给他们交流。出去俩,我抽空给你签。"

"三个晚上。"

"急什么。"

"魈等着用药。"

老头瞥她一眼,又低下去,拉抽屉翻名字,翻出来一沓杂纸散一桌没收拾,扯过一张在背面写,写到第三个停住,皱眉,"这个学生姓什么来着",没想起来,干脆只写名,墨没干推过来,蹭花一道。

"自己找。说我让来的。"他把笔搁下,又像是想起什么不情愿的事,补一句,"明儿晚上来我家,把章给你盖了,顺便吃个饭。一个签字的事,跑两趟麻烦。"

荧捏着那张糊了道墨的纸出来。她那会儿觉得,一顿饭换一个担保人的盖章,省一趟腿,划算。

她后来为这个"划算"后悔了。

老萨赫家的饭桌上端上来一盆咖喱,红得发黑。荧吃第一口的时候没觉出什么,第二口舌头开始发麻,第三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活没让它掉下来。上辈子陪客户吃饭练出来的硬功夫,再难吃的东西也得吃完,吃完还得说好吃,这叫职业素养。难吃是你的事,吃完是我的事,分得清清楚楚。她就着那盆红黑色的东西,面不改色,一勺一勺,把一碗扒完了。

老萨赫盖章的手一点没耽误,盖完顺口问:"还要不要。"

"不……"

"添了。"老萨赫已经给她盛上了,是这顿饭他唯一一次手脚麻利。

派蒙吃得满头大汗还在伸碗,吃出了响声,吃出了境界,吃得老萨赫脸上头一回有了点不是嫌烦的表情。荧看着派蒙第三碗下肚,心里盘算这小东西的舌头大概是石头打的,要么压根没长味觉,光长了个无底洞的胃。

盖完章,办正事。荧"顺嘴"提了句净识草。老萨赫放下勺:"担保我签了。但有个事。"

荧等着那个"但是"。请你吃过一顿饭再签的字,从来没有白签的,这是上辈子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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