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拆墙。"
"也不许重画那个招牌。"
卡维没接话。荧看了他一眼,他也没回看,正看着那块招牌挂着的角度。
"……也行。"卡维说,"招牌我先记账上。"
"哪本账。"
"我自己那本。"
荧没接茬,她现在没工夫掰扯卡维"自己那本账"是什么意思。这事十有八九有后患,但今天她得先把分店掌柜定下来。后患的事后患再说。
她把这事跟派蒙说,派蒙正在跟那只刚抱回来的三花熟悉。三花扑她的衣角,扑了三回,掉地上三回,第四回总算挂上去了。
"你定的呀?那个躲债的?"派蒙忽然反应过来这两个身份是同一个人,"哦不对,那个抄书的。哦也是同一个人。"
"嗯。"
"他做饭难吃吗。"
"不会做。"
"那他怎么吃饭。"
"赊。"
派蒙挠头:"那你不亏了吗。"
"赊比做饭强。"荧说,"他做饭把客栈点了我更亏。"
派蒙琢磨了一下这个道理,没琢磨明白,被三花用爪子勾了一下脸,注意力被引走了。
第二天早上,老学者让人捎了张纸条过来。纸条上就一句:人能用,别让他管厨房。
荧看完,把纸条压到账本底下,嘴角动了一下。
担保最后一个还差着,老学者倒没让她再跑一趟,又捎了一句话:"你别愁那个,我帮你问。"
到了傍晚他第二张纸条又到了。这次写了两行:推荐生论派副院长。明天上午去见,他在。
"……副院长。"荧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荧那一晚没怎么睡着,第二天去之前她在路上把上辈子见过的最难搞那几个甲方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翻到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她见过的CEO都没这么慌,CEO只管签字,副院长这种人是既管签字又管细节,问起来能问到祖宗八代。
副院长六十多岁,办公室比老萨赫的整齐,但只整齐一点。架子上一排玻璃瓶,标签都泛黄了。空气里草药味浓。他看了老学者和讲师的联名推荐,没立刻说话,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头。
"你知道净识草的有效成分是什么。"
荧没想到他直接来。她张了张嘴。
"……不知道。"
"它的药理作用机制呢。"
"也不知道。"
"为什么禁令是三十年前下的。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荧脑子飞快地转,转了一圈也没转出一句能糊弄过去的话。三十年前她还没穿越过来呢。
"也不知道。"
副院长把推荐信往桌沿一推,没推太狠,但意思很明白。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让我签。"
屋里安静了几秒。荧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也碰过被甲方问住的时候,那时候她硬答了一句,挨了二十分钟的喷,那个二十分钟她到现在还能回忆出味儿来。
她想了三秒。
"我是开客栈的。药理我不懂。"她说,"但有个人病了好些年,没这味药他会一直痛。我治不了他。但药在哪儿,我可以去找。我现在就是来找这个的。"
她说完闭了嘴。她知道现在多说一个字都假。
副院长盯着她看,盯了她见过的最久的那种久。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工夫往深里猜,光是这股盯着的劲儿就够她出汗。
副院长又看了一遍推荐信。
"老萨赫推过的人,我一般都得自己再看一回。"他说,"上回他推过一个,我签了,后来那论文出了问题,我替他擦了半年屁股。"
荧没接话。
"老学者的面子今天我得卖。"他把推荐信卷起的边角往桌面上压了压,拿过笔,"但你那句话也算说在地方。下回再来求人办事,先把要办的事的底打听一下,别让人觉得你是空着手来的。"
"是。"
他签了字,盖了章,把推荐信推还给她。
"那东西在药材库。老学者在楼下等你,我早上把钥匙给他了。"
荧捏着那张纸出来,手心是汗的。她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等心跳缓下来才往下走。老学者靠在楼梯口的墙上打哈欠,看见她出来,挥了挥手。
"行了?"
"行了。"
"走,去药材库。"
药材库不大,温度比走廊低不少,进去要弯腰。老学者从最上面那一排取下一只小瓶子。瓶子很旧,标签发黄,上头那行须弥文她不认得,但她认出来一个字。
草。
"净识草。陈年的。药效比新鲜的差点,但保存得好,够用。"
荧接过瓶子。很小,一只手就握住了,比她想象的轻。
她道了谢,把瓶子先揣进衣襟里,没塞包里,怕磕。
回客栈的路上她绕了一段,去结归云匣那笔运费。对方还是说他们自己记错型号那事不能全算他们的,荧没工夫跟他磨,咬死各掏一半,签了字,走了。回到客栈,研讨会的果然又把第五版打回来了,理由还是没说清,她在前台跟来人耗了一个钟头,耗到对方自己也理屈,临走丢下一句"那就第五版定了吧"。
派蒙抱着三花蹲在柜台后头,三花在她手里挣,挣不动。
"你那东西呢。"派蒙问。她知道荧今天去拿那个。
荧把衣襟里的瓶子取出来。
"就这么小?"
"嗯。"
派蒙凑近看:"就这么个东西能管魈那个?"
"够用。"
她拿了块干净布把瓶子擦了一遍,没土也擦,擦完拿换洗衣服裹。裹一圈,换个方向再裹一圈,第三圈裹完她想了想,又裹了一圈。
派蒙看她裹了四圈。
"荧,你带鸡蛋也没这么裹过。"
"鸡蛋碎了能再买。"荧把那个裹得跟个布球似的东西塞进行李最里头一层,又拿别的衣服在外头垫了一圈,"这个碎了我得再在须弥待三个月。"
"那你再裹一圈。"
"裹四圈够了。"
"再裹一圈。"
荧把行李拉过来又裹了一圈。
她刚把行李推到墙根,还没来得及坐下,前台来了个跑腿的小孩,递给她一张纸条,说是城东那位姑娘让捎的。小孩说他下午就来过一趟,那会儿荧不在,他在前台等了一会儿没等着,又跑回去交差,老板让他傍晚再来一趟。
纸条上一行字:今晚有空过来一趟吗?管事的非要我加点东西,我看不出该加哪儿,想麻烦你帮我看一眼。下面画了个小铃铛。
荧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的。
派蒙凑过来看:"城东那位姑娘?妮露?"
"嗯。"
"她叫你过去看跳舞?"
"她叫我去看她那个管事的非要她加的东西。"
派蒙琢磨:"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荧把纸条折好,"看跳舞是看跳舞,看怎么改是看怎么改。这两件事不是一码事。"
她把行李往墙根一推,跟卡维交代了一声前台让他盯着,带派蒙出门去。
那场地不大,是一家小剧场的后院,平时给人练舞用的。妮露一个人在里头,穿一身练习的素衣,腰间那串小铃换成了无声的。她跟旁边一个老乐师比划,老乐师在调弦,弦没调利索,反复拨同一根。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旧毯,毯角卷起来了。
妮露看见荧来,笑了一下:"你来了。我先跳一段你看看。"
她没等荧坐下,自己先抬了下手腕,老乐师就停了调弦,转去拨另一根。乐声起来了,慢,简单的,跟妮露的舞步合不上节拍,乐师中间还破了一次音,妮露没停,自己把那一拍补过去了。
派蒙在旁边坐下,把腿盘起来抱着,看得入神。
荧站在门边没动。她看着妮露转,慢慢地转,手腕翻一下,腰侧那串无声的铃跟着翻一下,但没有声音。她翻到第三个,停下,做了个收手的动作,结束。
整段不长。
妮露走过来,没擦汗,喘也没怎么喘:"怎么样。"
荧张了张嘴。
"管事的要我加点……他说的那个,"妮露想了想,"什么庄重感。学术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这一段他说'还不够',要再庄重。我不知道再加什么算庄重,加多了又像在演经堂的祈福。"
荧想说点什么。她想起前两天管事的跟她形容那种庄重感,对方说"就是那种……让人觉得这是教令院在做事的那种感觉",她当时没追问,现在更没法跟妮露翻译。
她也说不上来妮露刚才那段哪里不行。哪里都好,但管事的偏偏不要"好"。
这种感觉就像是甲方要的五彩斑斓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