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面馆里好像忽然安静了一瞬。
其实没有。
老板娘还在后面收碗,隔壁桌的人还在聊天,门口的风铃被进来的客人带得响了一下。生活继续往前走,没有因为谁终于说出真心就停下来。
可陆明庭听见那句“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你”时,还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一点。
他看着沈泊声。
这个人坐在他对面,袖口挽起来一点,手边是半杯水,眉眼安静。和平时直播里那个永远妥帖、永远会接过所有情绪的人很像,又不太一样。
直播里的沈泊声像一条安静的河。
现实里的沈泊声,此刻也会紧张,也会停顿,也会把水杯拿起来又放下。
陆明庭忽然有点想笑,也有点想哭。
“你还有处理不了的人?”他说。
沈泊声看着他:“有。”
“我这么麻烦?”
“不是麻烦。”沈泊声说,“是你让我不太像我自己。”
陆明庭手指停住。
沈泊声继续道:“我平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时候靠近,什么时候退开。可遇到你以后,我经常想做一些不合适的事。”
陆明庭喉咙发紧:“比如?”
“你退播的时候,我想公开发声。”沈泊声说,“你去我城市那天,我想去找你。你昨晚连麦问那首歌,我想直接回答。”
他看着陆明庭,声音很低。
“但每一次,我又会想,这样会不会让你更难。”
陆明庭低下眼。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沈泊声的克制不是冷淡。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酸。
沈泊声从来没有不想靠近。
他只是每靠近一步,都先替陆明庭想完了后果。
“那你呢?”沈泊声忽然问。
陆明庭抬头。
沈泊声说:“你也一直在退。”
陆明庭怔了一下。
他想反驳。
想说我没有,我昨晚还主动连麦了,我今天也来了,我甚至坐在你面前问那首歌的事。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
因为沈泊声说得没错。
他也在退。
他怕沈泊声被自己牵连,怕他的直播间被骂,怕他从不露脸的生活被撕开。每一次他想靠近,都会找一个很体面的理由停下来。
为了你好。
为了工作。
为了不影响你。
为了不让外界误会。
听起来都很成熟。
可成熟久了,也会变成胆小。
陆明庭低头笑了一下:“我也怕。”
沈泊声没有说话。
“我身上的事情太多了。”陆明庭说,“旧事、舆论、粉丝、直播、拍戏……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很吵。你不一样,你的生活一直很有秩序,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我不想把这些带给你。”
沈泊声说:“你已经带来了。”
陆明庭一愣。
沈泊声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不是责怪你。我是说,它已经发生了。你会影响我的情绪,影响我的判断,也影响我写歌。不是因为舆论,是因为你这个人。”
陆明庭心跳重了一下。
沈泊声说:“所以你不用再假装自己没有带来什么。你带来了很多。”
面馆的灯落在桌上,照得碗里的汤面泛着一点暖色。
陆明庭眼眶发热,嘴上却还是习惯性地想贫。
“听起来我像个麻烦精。”
沈泊声轻轻皱了下眉:“陆明庭。”
这一声很低。
陆明庭停住。
沈泊声说:“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便宜。”
陆明庭的笑慢慢收住。
这句话他听过类似的。
沈泊声以前在直播里说过,别总往自己身上扎。后来又说过,不要习惯这个。每一次都像轻轻按住他那种下意识自嘲的冲动。
可今天面对面听见,力道不一样。
陆明庭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用来遮掩的玩笑,在沈泊声这里真的不太管用。
他垂眼,声音轻了一点:“习惯了。”
“可以慢慢改。”沈泊声说。
“你又开处方。”
“嗯。”沈泊声说,“这条长期有效。”
陆明庭没忍住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轻,却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泊声:“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低处》和《回声》,是不是写给我的?”
沈泊声没有躲。
“是。”
陆明庭呼吸一滞。
虽然早就猜到了,可听他亲口承认,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沈泊声说:“《低处》是你退播后写的。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陪你,只能写一点东西。后来你去了我的城市,又说那个人会再来,我就改成了《回声》。”
陆明庭低头笑:“所以我一句话改了一首歌?”
“嗯。”
“那我挺厉害。”
“是。”沈泊声说,“你一直挺厉害。”
陆明庭眼眶更热。
他喝了一口水,试图压下那点酸意。
水已经不热了。
沈泊声看出来,问:“要不要再加热水?”
陆明庭笑:“沈老师,气氛到这里了,你还关心热水?”
沈泊声也笑了:“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你紧张?”
“很紧张。”
陆明庭看着他,忽然有些意外。
沈泊声承认得太坦然,坦然到他心口发软。
他一直以为沈泊声永远从容。可现在才发现,从容也许只是因为他习惯了把慌乱藏得很好。
陆明庭慢慢说:“我也紧张。”
沈泊声看着他。
“我今天来之前,想了很多。”陆明庭说,“想你会说什么,想我该怎么回,也想如果答案不是我怎么办。如果答案是我,又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轻。
“然后我发现,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很怕。”
沈泊声问:“现在呢?”
陆明庭笑了笑:“现在还是怕。”
沈泊声没有说“别怕”。
他只是说:“我也是。”
这句话让陆明庭心里落下去一点。
有时候两个人都怕,反而比一个人劝另一个人别怕更让人安心。
因为害怕不是问题。
问题是害怕以后还要不要继续往前。
他们吃完面,从店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街上人不多,路灯把地面照成一块一块暖黄。风比傍晚小了些,吹到脸上还是凉。陆明庭把口罩戴上,沈泊声也戴了帽子。
两个人并肩往河边走。
沈泊声说:“陈旻说我暗恋像观察纪录片。”
陆明庭笑:“他说得不完全错。”
“那你呢?”
“我?”陆明庭想了想,“我像什么?”
沈泊声说:“像一边撩拨,一边随时准备逃跑。”
陆明庭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沈老师,你现在拆我拆得很熟练。”
“你刚才让我问。”
“我没有让你这么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