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街窄,人不多,路边有几家小店还亮着灯。春和面馆的招牌有点旧,门口放着两盆绿植,一盆长得不错,另一盆有点像他的绿萝。
陆明庭站在门口,手心忽然出汗。
他把帽檐压低,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店里不大。
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柜台后面是老板娘在煮面。空气里有热汤、葱花和一点醋的味道。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外套,帽子放在手边,手里拿着一杯水。
他抬起头。
陆明庭第一次看见沈泊声。
没有深蓝色封面。
没有麦克风。
没有声音先一步出现。
只是一个真实的人,坐在暖黄的灯下,看着他。
沈泊声的长相和他的声音有一点像,又不完全像。轮廓清淡,眉眼安静,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人,但很耐看。更重要的是,他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习惯把所有声音都先收起来,再认真听你。
陆明庭站在门口,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沈泊声起身。
他比陆明庭想象中高一点,也瘦一点。走近时,陆明庭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木质香,还有一点外面风的味道。
两个人隔着一步距离站定。
店里的老板娘喊:“几位?”
陆明庭下意识说:“两位。”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紧张到连人家问什么都听不清。
沈泊声也笑了一下。
他说:“陆明庭。”
声音和耳机里一样,却又不一样。
真实空气里的声音更低,也更近,像终于从屏幕后面走出来。
陆明庭看着他,过了两秒,才说:“沈泊声。”
叫完这个名字,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落下来。
好像这一路的车票、风、雨、直播、留言、那些不敢问的问题,都在这一声里慢慢有了实感。
沈泊声问:“冷吗?”
陆明庭本来紧张得不行,听见这句,忽然笑了。
“你第一句就是这个?”
沈泊声认真看了他一眼:“你手红了。”
陆明庭低头,才发现自己刚才一路走来,手确实被风吹得有点红。
他无奈:“沈老师,你能不能不要第一次见面就值班?”
沈泊声笑了:“那换一句。”
“什么?”
“好久不见。”
陆明庭心口轻轻一动。
他们其实每天都说话,也刚刚直播连过麦,不算好久不见。
可真实地见到,确实像迟到了很久。
他低头笑了一下:“嗯,好久不见。”
他们坐到靠窗的位置。
老板娘过来问吃什么。沈泊声点了一碗牛肉面,又看陆明庭。陆明庭本来想说随便,话到嘴边改了。
“我也一样。”他说。
沈泊声问:“吃辣吗?”
“能吃一点。”
沈泊声对老板娘说:“一碗少辣。”
陆明庭看他:“你怎么不问我?”
“你说能吃一点,一般就是不能吃太多。”
陆明庭笑:“你这人真烦。”
沈泊声说:“嗯。”
又是这种很坦然的嗯。
陆明庭看着他,发现自己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真的坐在对面,反而一句都不急着说了。
面馆里声音很杂。锅里水开着,老板娘和后厨说话,隔壁桌两个年轻人低头看手机。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街边路灯亮了。
这一切普通得不像他们一直等的那场见面。
可也正因为普通,陆明庭觉得安全。
面很快端上来。
热气往上冒,牛肉切得厚,汤面上漂着葱花。陆明庭低头吃了一口,汤很烫,他差点被烫到。
沈泊声把纸巾推过来:“慢点。”
陆明庭拿起纸巾,忍不住说:“你是不是从小就这样?”
“哪样?”
“管人吃饭喝水睡觉。”
沈泊声想了想:“不是。”
“那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泊声看着面碗,语气很淡:“后来发现,有些大的事帮不上,就只能先管小的。”
陆明庭筷子停住。
他忽然明白了。
沈泊声不是天生会照顾人。他只是太清楚,人在很多时候其实没办法被拯救。痛苦不能替别人承受,舆论不能替别人完全挡掉,过去也不能替别人抹平。
能做的常常只是小事。
吃点热的。
喝水。
关灯睡觉。
别看评论。
冷了就回去。
小到近乎笨拙。
可正是这些小事,把陆明庭从那些混乱的夜里一点点拽回生活。
他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挺有用的。”
沈泊声看他。
陆明庭没有抬头,只说:“那些小的。”
沈泊声眼神动了一下。
面馆里热气很足,窗户上起了一层很薄的雾。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
他们没有急着聊《等雨停》,也没有急着聊昨晚直播里的“不是这里”。他们聊剧组,聊梁师傅,聊父亲那块旧表,聊沈泊声新歌录制,聊陈旻说他暗恋像观察纪录片。
陆明庭听到这里,笑得差点呛到。
“陈旻老师很有才华。”
沈泊声无奈:“他话多。”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
沈泊声抬眼看他。
陆明庭也看过去,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那一瞬间,他们都知道话题终于绕回来了。
窗外有人经过,影子从玻璃上一晃而过。面馆里的灯不亮不暗,刚好照着桌上两只碗,半杯水,还有他们放在桌边的手。
陆明庭先开口。
“沈泊声。”他说,“那首歌的事,你说过会告诉我。”
沈泊声没有躲。
“嗯。”
“现在可以说了吗?”
沈泊声看着他,眼神很安静。
“可以。”
陆明庭手指轻轻收紧。
他等这句话等了好几天,也可能更久。
从直播间那句“以前应该不知道”开始,从《等雨停》第一次重新落回他耳朵里开始,从沈泊声说“雨停了,陆明庭”开始。
甚至更早。
从沈泊声说“不是这里”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等这个没有弹幕的地方。
沈泊声低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等雨停》的第一版,是很多年前写的。那时候我还没做直播,也不认识你。”
陆明庭看着他。
“我看了《夏至来信》。”沈泊声说,“你演的那场雨戏,我看了很多遍。”
陆明庭没有打断。
沈泊声的声音很平,但陆明庭能听出来,他也在紧张。
“那时候我状态不好。和家里关系也不好,学校里也不太顺。很多事说不出口,就只能晚上看剧、听歌、写一点东西。”
他停了停。
“你那场戏里,朋友走了以后,你一个人站在操场边。我不知道为什么,看了很久。可能因为你那时候的表情不像演出来的,像是真的很想有人留下来。”
陆明庭垂下眼。
他想说,那确实有一点是真的。
可是话到嘴边,没有说。
沈泊声继续说:“我写第一版的时候,不是写给陆明庭。更像是写给那个站在雨里的人,也写给那时候的我自己。”
陆明庭轻轻点头。
这个答案比“我很早就喜欢你”更真实。
也更让人心软。
沈泊声没有把少年时期的共鸣说成命中注定的爱情。他只是诚实地说,那时候他先看见了一个角色,看见一场雨,也看见自己。
“后来呢?”陆明庭问。
沈泊声抬眼看他。
“后来我做直播,听到你第一次开播。”
陆明庭笑了一下:“我第一次直播挺狼狈的。”
“嗯。”沈泊声说,“但你帮林小满解围的时候,我听完了。”
陆明庭一怔。
他没想到是那里。
沈泊声说:“那时候我发现,现实里的你和那场戏里的人不一样。你会开玩笑,会救场,会把自己的难堪先拿出来,让别人少难堪一点。”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也发现你其实还是很孤单。”
陆明庭鼻子一酸,低头笑了笑:“沈老师,你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拆人?”
“不是拆。”沈泊声说,“是我那时候就想靠近。”
这句话落下来,陆明庭的心跳忽然乱了。
沈泊声没有移开视线。
“但我不敢。”
陆明庭抬眼。
“为什么?”
沈泊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因为我很擅长处理关系,但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