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大开,光秃秃的枝头被勾成雪白的银边,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照在话本子上。
这是咸无萧奉命带过来的东西。
花费一个上午的时间,上官桐可算从咸无萧闲话里拼凑出事实。
咸无萧,黑甲卫首领,原先被派去寻一个人,微生尧半夜发疯喊他回来,二话不说把他家小凤凰丢给咸无萧养。
他的确爱养鸟,但养的是鹰、是信鸽,至于“小凤凰”这个称呼,是咸无萧一众兄弟起哄取的。
“在长云的时候,微生尧一口一个追凤,还不准我们喊,我们寻思是哪个大美人呢,让微生尧念念不忘,这不就传开了?他不让喊追凤,我们就喊小凤凰。哎呀,长云王就是不一样,养鸟都要养凤凰。”
咸无萧倚在窗台上,逗弄他招回来的大鹰,扭头去看上官桐。
“现在看来,念念不忘是有原因的。是吧,小凤凰?”
“……”
上官桐听到这个称呼,有点儿想死。
他扯出一抹很淡的笑,先前烦躁的心情暂时被咸无萧叽叽喳喳的言语驱散,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要叫小凤凰。”上官桐嗓子带着干涩的哑,“别当面叫。”
凤凰是不死的神鸟,他快死了,怎么配得上?
咸无萧问:“那叫凤君?”
“随意。”
上官桐一时无法比较哪个称呼更好,干脆由咸无萧喊了,旋即拨弄脚上的链子,内里贴着软布,不算难受,可心里就像压着块石头不上不下。
他只问一句:“他还来看我吗?”
“这个……不知道。”咸无萧摸摸鼻子,瞧他脚踝上的东西,“我替你去问问。”
“不用了。”
上官桐垂下头,不愿自取其辱。
微生尧肯定在生气,他何必让别人去触霉头呢?
咸无萧见他如此,只好隐于暗处。
本来伺候上官桐的人就少,现下除了前来通报的李公公与偶尔送饭的侍者,上官桐再见不到其他人。
微生尧果真没有来。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好不坏,微生尧耗尽耐心也没等到上官桐服软,于是他脚上的链子又缩短几寸,够他从床榻走到窗边。
起初他还会走到极限处,感受链子绷直那一刻的拉扯,像是在提醒他:你飞不出去的。
后来他不走了。
不是因为认命,而是脚踝被软布磨得发红,虽不破皮,却隐隐作痛。
上官桐索性坐在窗边,看那一方天,从晨光熹微看到暮色四合。
送饭的侍者换了人。
原先那个小太监偶尔还会陪他说两句话,新来的这个像哑巴,放下食盒就走,连眼神都不多给一个。
食盒里的饭菜倒是每日不重样,都是他的喜好。但他不挑食,他喜欢的东西很多,可记得他所有喜好的人依旧没来。
微生尧在惩罚谁?
上官桐郁闷至极,可这咸无萧也真是个奇人,表面粗犷不羁,实则心思细腻,恰好上官桐最爱听江湖故事,一来二往两人便熟络起来。
又是一天清晨。
微生尧有五天没有踏入宁和宫,上官桐也没去传通报,咸无萧说,微生尧住的是上官桐以前住的地方。
“这很奇怪吗?”上官桐不解,皇帝都是住在仁正殿的。
“但是你的东西,他都没换掉。”
“……”
上官桐默然,不知微生尧什么意思,也不知咸无萧和他说这些话什么意思。
他没有搭理,咸无萧离开,说是要去拿东西。
日上三竿,没有人过来,上官桐余光瞥到窗台的小不点儿,遂走过去推开窗户。
“啪。”
一只鸟掉落在地,拾起细看,原是一只纸燕子,做工精细,灵动可爱,更重要的是,这只燕子与百宝箱里那只风筝一模一样。
微生尧拿百宝箱不是为了找机密,只是送还他本该有的童年时光。
心忽地纠紧。
他们已经错过太多,本就是见一次少一次的最后时刻,微生尧为何不愿见他?
日光缓缓下落,一道阴影拢上,窗户“嗖”地关了。
咸无萧倚在门口,收回伸出的手,方才分明是内力,他毫不在意轻甩手臂,行至上官桐面前,道:“冷,别站窗口。”
上官桐只问:“他呢?”
“什么他?”
“微生尧。”
“不知道。”
上官桐盯着咸无萧戏谑勾起的嘴角,指向窗外:“那种口气,分明是微生尧让你转述的,他来过。”
“哎呀,我的祖宗!”咸无萧大拍手掌,勾住他的肩往回带,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你总算看出来,其实我们陛下每天都来。”
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一切都变了。
上官桐开始回忆以前忽略的细节。
在窗边坐久了会有人来关窗,发呆久了会有人送点心,连他无意间皱一下眉头,下一顿饭里就不会出现那道菜。
有人在照顾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像是生活在一个透明的茧里,看得见外面,走不出去,而织茧的人甚至不需要出现。因为茧本身就是微生尧,而上官桐曾亲手递给他织丝的权力。
上官桐哑声问:“那他为什么不见我?”
“怎么说呢?”咸无萧眼珠子一转,“来,把你的风筝给我。”
上官桐心生疑惑,递过去,咸无萧稳稳接住,随即扯动丝线——
断了。
“你!”
“没有线的风筝,还能飞起来吗?”
“当然不能,可我是人,不是风筝。”
“哈哈哈……”
咸无萧瞧他那紧张模样,手指动了两下,丢回风筝,上官桐接住一瞧,丝线竟没有断。
“眼见不一定为实,使了点儿障眼法。”咸无萧负手踱步,他穿着马靴,踩在地板上“哒哒哒”作响,似乎在等待上官桐开口。
上官桐眉头渐渐皱起,忽然松开,轻声道:“风筝不是我,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