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孺子可教啊。”咸无萧笑了声,很轻,停下脚步道,“微生尧他以前老说你笨,后来不说了,我还奇怪呢,现在一看,你还是有点悟性的。”
“我知道,人与人之间本就有线。微生尧身上的线……是我。”
上官桐死了,微生尧怎么办?
“那他更应该来见我。”上官桐固执道。
“这不是见不见的事。”咸无萧干脆与他挑明,“知道为什么派我来吗?因为微生尧身边无人可用。”
“他一路打过来,怎么会无人可用?”
“对啊,那些人对他太好了,忠诚到恨不得除去一切后患,而你就是那个最大的后患。”咸无萧指着自己,“看到没?只有我,一介江湖草莽,每天养养鸟、杀杀人,给多少钱干多少事,没那个心思对你怎么样。”
上官桐早已察觉,微生尧调走寒梅定有原因,而这个原因也能猜出来,无非是让上官桐无声无息死去,那么寒梅是谁的人也很好猜了。
至于咸无萧,性格潇洒,没有歪心思又懂规矩,还是上官桐崇拜的江湖大侠,也难怪微生尧半夜喊他回来,只是太过大材小用。
但对疑心病深重的微生尧来说:值得。
他害怕上官桐离去,害怕最后一根拉住他的线断掉,害怕付出一切一无所有,连不来见上官桐,都只是怕伤到心上人。
他怕上官桐见到他不开心,也怕再度爆发争吵。
上官桐捏紧风筝,仰天。
“何至于此。”
他的小将军天不怕地不怕,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境地?
“人是会变的。”太子哥哥曾经这样对他说,他递给上官桐一只风筝,“小十五,以后要自由、要开心。”
“皇兄,为什么我的祝福语不一样?”
“因为只有你的梦想不一样,不是要当大侠、当将军吗?”太子哥哥摸了摸他的头,又塞给他一串压岁钱,“和我以前的想法一样呢。”
“那你现在还想吗?”
“不想了。”
“哦……”
上官桐有些遗憾,又不知道哪里遗憾,他只得仰天,看雪花飘落。
“皇兄,明年三月,我们去放风筝吧。”
没人回应他。
“凤君,在想什么呢?”
咸无萧打破回忆,而上官桐沉默地盯着燕子,仿佛它在手中活起来,展翅而飞,坠入远方的火海。
“想我的一个哥哥。”
上官桐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咸无萧愣了愣,难得接不上话:“凤君,你的哥哥可不少呢。”
诚然如此。
灵帝十五岁即位,在位四十五年,扶大盛于危难中,史称仁明中兴。但论灵帝的前半生,当是英雄宝刀,美人好酒,儿孙满堂的成功之旅。
恰好还长寿,也可惜的是,他太长寿了。
人至暮年便容易犯糊涂,灵帝疑神疑鬼,好大喜功,任用奸宦,后宫混乱,为王朝的覆灭埋下祸根。
上官桐沉默。
咸无萧神色渐渐凝重,在他转身要踏出门逃跑时,上官桐说了三个字:“太子燕。”
灵帝儿孙无数,最小的上官桐都要排到第十五,排在第一的是他的已亡的发妻之子,史称:太子燕。
太子燕深得圣心,能文善武,性情仁厚,稳坐太子之位二十年。然,仁明四十二年春,自缢于东宫。
这位太子的死是个谜。
而根据民间猜测,最大的获益者便是眼前这位……
“凤君呐,这可听不得!”咸无萧捂住耳朵,“你们尽可能去谈情说爱,不要跟我说皇家秘辛好不好?”
上官桐无奈扒拉下他的双手:“不是我害的。”
“肯定不是你,你那时候才八岁,但……”
咸无萧闭了嘴,上官桐亦无言。
但最大受益者是上官桐,这无可辩驳。
咸无萧问:“那个,还有事吗?”
上官桐摇摇头。
咸无萧转身出门,等了半晌,咸无萧不情不愿进来:“来,说吧说吧。”
上官桐去瞧他身后。
“没错!就是微生尧让我来的!”咸无萧信奉给“多少钱办多少事”的人生格言,当即卖主求荣,“说吧,过了今天,我马上就给忘了。”
上官桐失笑:“你不是最爱听故事了吗?”
“那也分是什么故事,这种一生只能听一次的……”咸无萧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唔,听不得。”
“听得,我都不清楚内情。”上官桐坐到窗边,拨弄燕子风筝,“你就当是普通兄弟之间的普通故事吧。”
沾上“皇家”二字,那必不可能是普通故事,但皇命在身的咸无萧只得以茶代酒,也和他望向窗外:“好。”
可是,故事的开头很简单。
那年上官桐五岁,与太子燕大儿子同龄。
按理说,上官桐与这位相差二十多岁的皇兄不会有很深的感情,可偏偏撞上了太子燕的丧子时刻。
太子燕从他身上找到无数个影子,可能是他的孩子,也可能是曾经的自己,从此,二人的来往多了起来。
在小上官桐眼里,这只是正常的兄弟往来,但太子燕恰至低谷,因灵帝年老,而他正壮年,加重灵帝的疑虑,时不时要给太子燕来个“考验”。
做得好,那是太子应该做的,做得不好,那少不了一番训斥,乃至威胁太子之位。
太子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愈发沉默寡言。
“而他和我倾诉这些,是因为我不可能成为‘太子’。”上官桐苦笑解释。
的确,上官桐没当过太子,他的哥哥们死尽后,他直接当了皇帝。
但在当时的人眼里,上官桐的生母是冷宫妃子,养母是将他视作“战利品”的贵妃娘娘。
他只需要永远天真愚笨,以后当个闲散王爷就是了。
直到仁明四十一年的除夕夜,恰逢上官桐与微生尧的初见。
彼时太子燕再次喜得麟儿,灵帝展现父亲温情,命太子燕去点今年的灯,这无疑是一种宣告:太子燕依旧是灵帝最宠爱的儿子。
上官桐为皇兄高兴,爬上高楼,只为看一场烟火。
而他久久没有等到的烟火骤然炸响,只是因为……
“后来他们和我说,台上起火了。”上官桐喃喃道,“死了好多人。”
「仁明四十一年冬除夕夜,太子燕误举燧,肇焚,遂堕高台而跛足。其子亦焚于火。帝悲恸不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