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暖意融融，桌上饭菜温着，寒梅从外小跑回来，擦去额汗，见到来人，连忙跪下：“陛下，凤君失踪了。”

“在这里。”

微生尧小心放下怀中人，如捧一尊易碎的瓷器。

上官桐扶稳桌子站好，先是让寒梅起来，又满脸灿烂地冲微生尧招呼：“吃饭，都是你喜欢的。”

这抹笑落在微生尧眼里分外扎眼，那样释怀的笑，是要粉饰太平么？

可见了他欢喜的样子，微生尧恍惚觉得，那个从不委屈自己的十五殿下回来了。

上官桐渴望的一切自由，即将在死亡后达到顶峰。

唯独留他一个人。

微生尧未表露情绪，向寒梅投去眼神。

寒梅垂首如释重负，匆匆退下。

上官桐想象的雷霆之怒没有出现，微生尧一一为他尝过桌上菜，半晌道了句“不太好吃”，让寒梅换一桌上来，最后将他的饭碗往前一推：“陛下，请。”

微生尧在为他试毒？

上官桐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端正坐下，慢慢地吃着饭菜。

他早已饿得腹中空空，之前的焦急等待填补了一切，如今尝到温热吃食自是按捺不住，不消一刻便将“秋后算账”抛之脑后，一边吃饭一边同微生尧聊天。

微生尧喜欢的饭菜，上官桐大多也喜欢，后来想想，微生尧本不重口腹之欲，和他待久后是上官桐爱吃什么，微生尧便吃什么，像是一种习惯。

难得的惬意时光，不用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不用被站在一旁的人盯着用膳。

还有……心爱的人坐在对面，陪他聊天，为他夹菜。

上官桐做梦也不敢想这样的日子，好像回到多年前某个午后，小微生尧就坐在他面前，只是脸色不太好看，一板一眼道：“食不言寝不语。”

“又没人。”小上官夹了一筷子菜给他，“今天父皇母妃不在宫——”

“多吃点。”

两道声音就此重合。

微生尧夹了一道他最爱吃的菜，又矜持地擦嘴净手，问：“吃饱了？”

“吃饱了。”

“药煎着，等会儿让寒梅端来，你可不要睡着了。”

“知道。”

上官桐想着，他应该有更多话和微生尧说，但话语一齐挤上来，堵塞住喉咙，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晕晕乎乎地由微生尧搂住，放回榻上，刚躺下，一只手掌探进被子，缓缓揉着他的小腹。

“别动，消食。”

微生尧温柔到上官桐差些以为他活不到明天，虽然也差不多，但也太奇怪了，连心跳也随着屋内温度提升不断跳跃。

喝完药，上官桐昏昏沉沉睡去。

也没有失眠，真好。

“砰。”微生尧轻轻放下药碗，不可避免发出响动，但他不用担心吵醒上官桐，将药碗交给寒梅，“以后就按这个量，省得他乱想。”

“是。”

寒梅收好碗，对上微生尧冷淡的目光，因从军多年眉宇间化不开的薄雪，只有面对部分人才会融化。

烛火晃动一下。

寒梅再次跪下：“奴婢知罪。”

微生尧轻声问：“你何罪之有？”

寒梅脸色惨白，叩头答：“饭菜里的毒不致命。陛下，下次可不能犯险。”

“这毒是加重病情，对我能有什么影响？寒梅，我是观你心思纯良，恰有寒梅之名，才让你伺候追凤。后来想想，本是有意安排的吧。”

“陛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更何况还是前朝废帝，他这病好不了的，轻岚将军也是担心您。”

微生尧冷哼一声，揉揉眉头，道：“母亲教我大仁大义，自己却用这等手段，不该以身作则么？你既然说追凤迟早要病死，何必多此一举？”

“轻岚将军爱子心切，请陛下谅解。”

“多亏今天没有出事，我自然不与母亲计较，这事得瞒着追凤。于情，我不希望母亲插手，于理，你们也知道他会死，不要多加干预了。”

说到这里，微生尧停顿一下。

“寒梅，你也不希望他在这里出事，给旧党那边可趁之机吧？”

着实是个烂摊子。

对旧党来说，上官桐是个幌子，活着，可借机复国，不明死亡，可挑起动乱。

对微生尧这边的人来说，上官桐的死要自然有理由，最好是病死。

寒梅思量半晌：“我会禀报轻岚将军的，她明天出皇城南下剿匪。”

“母亲一把年纪了……罢了，由她去吧。”

至少，暂时不会掺和皇城事了。

“你去护着母亲，也省得我担心。”微生尧点出寒梅的真实身份，“梅姑，江湖榜第十，对么？”

“陛下好眼力。”梅姑告退后，用轻功离开。

微生尧揉揉额头，目光落到熟睡者的脸上，苍白如纸，真要吹走了一般。

他本想给上官桐安排个贴心人，可思来想去，竟无一人可用。

他们都想要上官桐死。

微生尧叹了声，掀开被子钻进去借些暖意，可愈抱紧心中愈冰寒，如抓起一把雪，抓得越紧，融化得越快。

他盯着手里的雪，渐渐融化成水。

“嘀嗒。”

“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

“微生尧！”

小上官坐在树枝上朝他喊了一声，下一句该是“接住我”，微生尧张开双臂，却见小上官一脸笑容，眼底尽是细碎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