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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迎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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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已是日暮,外头的大雪应是停歇了,暖黄的光铺进来,隔着屏风朦朦胧胧的,犹如尚在梦中。

上官桐喝了点清粥,望着苦药发怵,可是拖到微生尧来,又得被他按着一口一口喂。

想想就牙疼。

上官桐怜惜牙齿,也为微生尧安心,皱着眉头一饮而尽,那股子苦味漫上喉咙,一阵阵反胃。

侍候的宫女递来蜜饯,声音冷清如雪,调子却是恰到好处的软:“陛下嘱咐的。”

上官桐一时没反应过来“陛下”指的是谁,混沌的脑子转了转,才想起来微生尧的名字。他还是不习惯喊微生尧“陛下”。

吃下蜜饯,好受了些。他抬眼望向宫女:“你有些面生。”

“奴婢寒梅,陛下派来伺候凤君的。”

“寒梅,好名字。”上官桐说出和微生尧一样的话,猛然抓住最后两个字,“凤君是谁?”

寒梅低眉顺眼道:“陛下让我们这么称呼您,以免日后混淆。”

日后?哪有什么日后?

等这场雪化去,便彻彻底底只有一个陛下了。

上官桐不信这番说辞,微生尧大可随便赐他个名号,对待前朝旧帝不都是给个什么侯的么?偏偏是凤君,看似只是融进他的小名,偏偏特地加个“君”,一个不伦不类的称呼,仿佛他是微生尧的……

思绪猛然如雪崩裂,似是处理到一个不可想的地方,自行奔袭淹没所有心情。

一定是巧合。

微生尧以前就喜欢捉弄他,不是欺负式的捉弄,而是在暗处藏着点东西故意逗他玩的捉弄。

譬如这次的“凤君”。

到时上官桐要是真去问他,他又得说是随便起的,偏偏真讲得头头是道,无懈可击,然后要问:“陛下脑子里都是什么呢?”

原来心思也可层层叠叠,朦朦胧胧,看不透,不可追,微生尧真比他适合当皇帝。

在上官桐沉默的时间里,寒梅搬上一副画,问上官桐挂在哪里。

上官桐随手一指,抬头看画,“噫”了一声:“留白怎么这么多?”

白色几乎占据大半空间,虽说有留白的说法,但这也不太好看,简直可以再容纳两个人。

寒梅笑了笑:“是陛下亲手所作,凤君可去问问。”

“不去。”

上官桐自觉与微生尧无话可说,他们两个人一个表面沉默,一个看似软弱,一对上就谁也不让谁,能这样和谐相处已是最好,以免惹他生气到时引起动荡。

暮光渐渐淡去,上官桐伸手去够箱子,细细翻找,里头少两样东西,一是表哥送他的香囊,二是微生尧的牙齿。

微生尧好不客气,无声无息顺走他的东西,可仔细想想,他的确说过这些东西没有用,再去讨要回来的话,倒显得他矫情。

饭桌上热气蒙蒙,窗外入夜微凉。

上官桐守着灯,饭菜一筷未动,他往外瞧了一眼。

无人。

微生尧这个骗子,说好会来的。

“寒梅,温一下饭菜。”

寒梅点头称是,撤下饭菜,都是上官桐记忆中微生尧爱吃的东西,他本想着借最后时光与微生尧好好相处,以了却心中缺憾自由归去。

可这厮口头上说来看他,到日暮西沉也不见人影,当了皇帝就是不一样,连句话也不带给他,亏得他一番苦心。

上官桐在心里默默诽谤,寒梅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宫女,头也没抬收拾好东西,但在寒梅转身的一瞬间,上官桐在她脸上捕捉到一丝怜悯。

也许是对将死之人的叹息。

也许是对被有情人遗忘的怜悯。

后一种他常在某些人对待冷宫妃子的脸上看见。

上官桐默了一瞬,望着外边点点繁星,雪化去大半,在星光下略显惨淡,趁着寒梅不在,他起身利落跃窗而出。

可笑,他上官桐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答应了却不来?就去找他。

许是太久不曾翻窗,只这一下便觉胸口发闷,心跳加速,头也跟着昏昏沉沉,上官桐放慢步子,一股子寒意无孔不入钻进衣服里。

跑出来太急,忘了多加衣服。

但上官桐不走回头路,也由不得他走回头路,寒梅定会拦住他再次出门。

上官桐裹紧衣服,迎着微弱星光往前走,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声响,习惯寒冷倒也还好,颇有潇洒自得的心境。

他如此宽慰自己,找机会越墙而出,黑甲卫防外不防内,估摸着也想不到病殃殃得几乎快死的废帝,会在雪天夜里偷偷爬墙出来,这便让他钻了个空子。

本就荒凉的道路更像笼子外的缝隙,上官桐太熟悉宫里的路怎么走,一路上七拐八拐,避开人群,熟练地摸进御书房。

御书房有人,且不止一个人。

这个时间还有人入宫?

上官桐正欲折返,一句尖锐的话刺破微妙的平静。

“上官桐他早该死的!”

烛火跟着晃动一下,上官桐停住脚步,转身,他跟微生尧学过武功,确认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

微生尧不会发现他。

他躲到柱子后竖起耳朵,若是朝中官员的声音,他是能听出来的,可这道嗓音偏偏陌生又有些熟悉,这倒给他一个方向。

一位入过皇城的外官,又能在这个时辰闯御书房,只会是一个人——

微生尧的胞弟,逢雨来。

逢雨来随安王的姓,善文,喜与寒门子弟相交,他奉皇命来过皇城几次,灵帝认为他“内敛仁秀,文学大家也”,那时的上官桐已能听懂大人的话外之音,无非就是“不成气候的闲人”。

但他这位老父亲终究是年岁枯老,不复当年清明,这个逢雨来与那四个字没有半点关系,甚至可以说是文官中的武将。

简而言之,嘴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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