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够了没?”
长久的沉寂后,上官桐打破尴尬氛围,主动开口。
他没去看微生尧的表情,却能感到细微的风落下,是微生尧放下了手。再去看,微生尧倒没有生气,嘴角绷得很紧,定定地注视他。
是上官桐熟悉的,属于小将军的,哭笑不得的表情。
初遇后,上官桐拿着牙到处去找人,这下好了,新来的长云世子被上官桐打掉一颗牙的事彻底传遍宫内。
而十五殿下只知道他找到了人,缠着微生尧教他武功,那时候,微生尧看到他犯傻就是这个表情。
上官桐登基后,他们渐行渐远,再隔着珠帘望去,上官桐看不清长成大将军的小将军的表情,那时微生尧总垂眸低眉,长长的眼睫遮住所有可能外溢的情绪。
对他更是如此。
毕竟,伴君如伴虎。
如今身份倒转,高高在上的新帝对他露出竹马时代的情绪,像是冬天焕发春芽,既怜惜又不舍。
上官桐一时看痴了,仿佛过去从未远去,百宝箱储存的甜味丝丝蔓延到心头,骤然炸开,却是一片空虚。
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面前人弯下腰,指腹擦过他的眼角,缓慢低声道:“看不够。”
年年花开,总也看不够的。
“我不是故意的。”迟来的道歉,上官桐抚上他的脸,“我想找你,但你不肯见我。”
“忙着长牙呢。还好本来就要掉了,不然传出去多不好看。”
“是吗?我看看。”
上官桐捏住他的脸肉,可微生尧抓住他的手腕,几乎是眨眼间,长长的睫毛扫过来,微痒。
这时,他缓慢地反应过来,后脑勺被扣得死紧,唇舌贴上温热软物,如一场积压多年的大雪,猛地倾落下来,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这是一次几近窒息的深吻。
上官桐推不开,也不想推开,他从未想过微生尧对他的心思。
半晌,微生尧松开他,上官桐脑子还是蒙的,只听他低低笑道:“牙口好不好?”
“……”
这厮,总说浑话。
上官桐没有答案,不指尖轻不重抚过嘴角,第一次感受到的不是腥甜滋味。
微生尧为他掩好被子:“我去处理朝政,晚上再来看你。好好吃药,啊。”
哄孩子的语气,难得轻柔,似是知道他时日无多,满含不舍又如珠似宝呵护着。
微生尧带走这片轻柔的梦,上官桐压着声音咳两声,擦去掌心的血,安心躺下昏沉睡去。
殿内炭火偶尔轻微炸响,应和呼呼的风雪声,那道玄色身影站了许久,直到屋内呼吸绵长平缓,他才放心转身离去。
“陛下,祁庶人已迁去旧皇陵了,奴才派人好生看顾着。”
新提上来的李公公是年轻又机灵的,微生尧“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那些阉党大多杀干净了,只留下些手脚还算干净的宦官,微生尧思虑再三,做主给银两将他们遣散出宫。
至此,以“红印党”为名的宦官群体彻底倒台。
新朝不该留太多老祸根,尤其是与祁党勾结的红印党,阉宦本就倚靠皇权而生,清理起来倒不难,难的是盘踞在朝廷内部的旧党。
旧党又分两种,以祁党为首的外戚党,还有以温丞相为首的保皇党,两方本斗得你死我活,眼下遇上手握军权的微生尧,倒是老实了。
但也不会老实太久。
只要上官桐没死,他们就有死灰复燃的机会,或者死了,但死在微生尧手里,也有大做文章的可能。
御书房一直燃着炭火,折子批了一半,随意搁置案上,内部装饰没换,都是上官桐喜欢的摆设。
微生尧对这些不太计较,一样都没有动,那把剑着实好好封存着,生怕上官桐又来一次自刎。
他瞥了那剑一眼,坐下,却不是批折子,而是作画,画得极其快速,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人形。
李公公到底年轻,心里直打鼓,这位喜怒无常的陛下,似乎对废帝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不像传言里说的势如水火,想来是念及旧时情谊的。
别是在画废帝吧?
他悄悄抬起眼皮子,只看见一个未成型的人像。
是个女子。
还好还好,他可以跟轻岚交差了。
当年安王为了削减灵帝对他的怀疑,便让微生尧随母姓,可还是逃不过一劫。安王死后,轻岚接管镇北军,后传给微生尧。
复仇之师,势不可挡。
轻岚未登太后之位,坐镇镇北军后方,但还是担心她那两个儿子,尤其是担心微生尧,故而送了不少人过来,其中就有李公公。
微生尧清楚这事但未表露,经过母亲手里的人家世清白,他用得也放心,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要顾虑的事还有很多。
作画完毕。
微生尧知李公公在看,轻轻吹过纸张,将画递给李公公,吩咐道:“让咸无萧找画上人,以贵客之礼相待,见到了说一句‘海内存知己’即可。”
李公公连忙接过,点头称是,又想起轻岚嘱咐的事:“要请进皇城么?”
“嗯。”微生尧抬起头,“别问太多,悄悄请过来,不可外传。”
李公公捧着画出门去,微生尧再度提笔,悬腕半晌,直到手臂僵硬发酸,墨汁凝了一滴,颤颤巍巍,他缓过神,却是游移不定。
脑海里浮出无数个身影,重重叠叠,雪夜赤脚踩出梅花,偷摸跑去河边放风筝,揣着汤婆子凭栏远眺,那人在记忆里逐渐地安静,脆弱,好似只待一阵风便要飞去般。
“陛下。”一个宫女关上窗,唤道,“纸飞了。”
微生尧没去捡,重新拿了一张,信手画来反而自在,一树梅花渐渐跃于纸上,留出一大块空白,颇为空荡。
至此停笔。
微生尧望了许久,对宫女吩咐道:“送去宁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