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逢雨来尚在发表高论：“兄长，你是被鬼迷了心窍，我那些话你怎么就听不懂呢？上官桐死在国破当天，那叫‘殉国’，也怪不到你头上，你只须做做样子给他风光大葬，一切后患都不会有。现在好了，他要是死在你宫里呢？”

“我不会让他死。”

微生尧接话很快，嗓子有些哑，面对他的胞弟这张利嘴，他就是有十条舌头也不够说的。但好在他也犟，只有这么一个答案。

“哎呀！谁和你说这个了。”烛火映出的身影团团转，俨然是急得要命，逢雨来抚了下额头，“听着，他可以死，既然错过殉国的最好时机，那他就得好好地病死，而不是其他的死，阿兄，你明白吗？”

“明白。”微生尧点头，“我不会让他死的。”

“……”

逢雨来悟了。

微生尧哪里是听不懂？他是听不进去！

“兄长……”

“够了，在御书房你该叫‘陛下’。现在，退下。”

微生尧对仅剩的亲人一向亲厚，不然也不会在这里听逢雨来说这么久，如今搬出来皇帝的身份，那着实是听烦了。

“吱呀。”

微生尧推开门，上官桐往后轻巧一躲。

他已计算好一切，待微生尧踏过外门，他再从墙那边翻过去，跑得快些能在路上偶遇微生尧，到时他说翻墙出来散心，左右微生尧知道他的性子，定不会责怪于他，这样就没人知道他听到那些话。

完美的布局。

假如上官桐的身体很好的话。

一阵清风拂过，在微生尧踏过外门的一瞬间，一道咳嗽声响起，压在胸腔里，闷闷地，可见那人已极力克制，也敌不过身体的本能。

微弱星光下，两道目光同时刺过来。

逢雨来先行道：“来人！刺……”

微生尧摆手抢在他面前道：“你先走。”

逢雨来一时没反应过来，走到门口终于醒悟，他回头望向那道摇摇欲坠的枯瘦身影，眨眼间被一道黑色披风裹住，肩膀以下笼在里头，只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

与他记忆的小皇帝不太一样，用个不恰当的比方，小皇帝是一只金贵无用的鸟，一层羽毛尽数蒙尘，连翅膀也张不开，只得做个吉祥物，死气沉沉的。

眼前的人如一捧挂在树上的正欲化去的雪，那微弱的生机在最后一刻竟格外蓬勃，让人忍不住驻足停留，惋惜又赞叹它的美丽。

怎能令人不挽留？

可不化去，又怎能迎来春天？

微生尧执意要做那挽雪人，真是可怜可悲可叹。

那两道身影从墙边离去，转身便不见人影，逢雨来重重叹了一声，拂去惹人心烦的身上雪，这便披着星光出宫了。

上官桐最讨厌文化人这点，微生尧朝他走过来时，他脑子一片空白，最后只凝聚成一个想法：完了。

他想跑又来不及，只得乖乖拢好微生尧解下的黑披风，这是边关来的厚披风，自是一等一的厚实保暖。

微生尧似是故意的，手臂穿过起他的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微生尧！”

上官桐被他这样抱着，不免惊慌，微生尧也没看他，冷道：“闭嘴。”

他也不走大门，用轻功飞出去，飞到一半，上官桐看出名堂，那不正是他来的路线吗？

雪地上的脚印还留着，抄近路的报应大抵如此，只有那一串明显的脚印，指向他偷跑还偷听的罪证。

“看懂了？不算笨。”

微生尧跃进和宁宫，巡逻的黑甲卫冷喝，只得到自家主子冰冷的眼神：“咸无萧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首领他……”黑甲卫不停瞟怀中人，绝望地确认还真是那病秧子皇帝，他本以为是件无聊的差事，加强外部防御不让刺客进入即可。

谁知道一个快死的病秧子会跑出来！还翻墙！

上官桐从微生尧怀里探出半边脸，闷闷道：“不怪他们。”

微生尧笑了笑：“当然不怪他们，怪你。来，我们算算账。”

“什么账……”

上官桐早该知道的，微生尧的愤怒是滞后的。

微生尧父亲冤死的那年，微生尧才十五岁。

他静默地迎回尸身，冲他的杀父仇人谢恩，两年后被设局回到边关后多年未有动作，最后趁上官桐给的东风掀杆而起。

一击毙命。

微生尧擅长忍，也教上官桐学会忍。

可微生尧的人生从谷底走到顶峰，忍到最后的爆发如雪崩，斩杀面前一切敌人；上官桐却是从顶峰跌到谷底，一根根笼子束住他的心，看似坐在高位却无人在意他。

微生尧向上，是他仰望的天空。上官桐向下，是无处可逃的牢笼。

人生最后一刻，他不想忍了。

“看着我。”

在微生尧戏谑的目光里，上官桐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又极速离开，似乎还在回味。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上官桐满眼含笑：“乖，不生气了。”

微生尧沉默。

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半晌，微生尧对黑甲卫道：“你们先离开。”

那道沉沉的目光落下来，平缓地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游移。

再度回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