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她正认真整理着器械。止血的银针、韧度极佳的特制桑皮线，以及那些曾让军医们惊叹不已的柳叶小刀，被她一一放入药箱。

“姜副院判。”元子攸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不知何时他已步入账内，脚步停在了离她三步的距离。

“若是怕了，便不必去。”他继续道，“鹰嘴崖是绝地，罗辰此人深不可测，此行若有万一，你连退路都没有。你为这支军队做的够多了，此时拒绝，朕保你无虞，无人敢议论。”

他的语气竟有几分轻柔。姜绘宁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她心里一直很清楚，他当初招她入宫为太医，且不肯放她回家，不过是想利用她。而如今他却三番两次地不想让自己涉险。难道这位素来冰冷的帝王，如今关心一个医官的性命，重过了这场战争的胜负？

她迎上他的视线：“皇上，身为医者，断没有因畏惧而退缩的道理。臣定会竭尽所能，不辱使命。”

元子攸盯着她，那句“朕不在乎什么任务”险些就脱口而出。他道：“朕命你，必须完好归来。这是圣旨，你敢抗命试试？”

他这语气听着似乎是恢复了往日里那冷硬和霸道，可是姜绘宁还是听出了叮嘱的意味。

这算是命令式的关切？面对他的注视，姜绘宁不禁低下了头，抱拳道：“微臣，遵旨。此去定会平安归来。”

*

在李怀仁部众的严密护卫下，姜绘宁一行抵达了鹰嘴崖。

远方，罗辰一袭异族劲装，仅带数名精锐亲卫立于风沙之中，双方视线交汇的瞬间，气氛瞬间绷紧。

罗辰朝姜绘宁点了点头，用汉话道：“姜大夫，好久不见，感谢你的到来。”

他手下的人随后接过姜绘宁一行人的药品和物资。姜绘宁也挥手和李怀仁告别。

看着他们即将远去，李怀仁按住腰间刀柄，虎目圆睁，毫不掩饰地剜了罗辰一眼，沉声道：

“姜副院判放心去。我等在此附近待命，若有半分风吹草动，您只管发出信号，我定立即带兵赶到！”

罗辰回道：“请放心。两日后，本王子必会还你们一位毫发无伤的姜大夫。”

一行人不再耽搁，策马疾行。从高耸的鹰嘴崖向下俯冲，阴山余脉的群峰如同沉默的巨兽在两侧掠过。两个时辰的风驰电掣，姜绘宁只觉得耳边风声如割，待马速渐缓，眼前已是苍凉广袤的柔然境域，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原始的气息。

*

抵达营地后，众人朝着王妃阿丽亚的帐篷奔去。

阿丽亚是柔然贵族中出了名的烈性女子。

她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性情豪爽直率，与罗辰感情极深。哪怕身怀六甲，也执意随军同行，不肯留在后方。可如今，那位曾策马扬鞭、笑声张扬的女子，却早已没了往日的肆意洒脱。她脸色惨白地躺在厚厚的毡毯上，额间尽是冷汗，唇瓣被咬得发白，身体因阵痛不住发颤。

帐中更是一片混乱。部族里最德高望重的老稳婆正满头大汗地替阿丽亚翻身、按压腹部；一旁披着白氊的女萨满则跪坐在火盆边，口中低声吟诵着祈词，不断往炭火里撒入草药，青白色烟雾缭绕升腾，像是在举行某种古老的祈福仪式。

几名贵族妇人守在榻旁，一边替阿丽亚擦汗，一边低声安慰，可神色却慌乱得很。

姜绘宁进帐后，立刻上前查看。她先探脉，又迅速检查情况。待掀开被褥时，眉头不禁皱紧。

宫口竟只开了一指。

再向稳婆细问，才得知阿丽亚早已破水，将近一天一夜，却始终没有真正发动。

老稳婆已累得声音发哑：“若只是胎位不正，尚还能慢慢调整……”

“可如今羊水已破，助产汤也灌了几轮，宫口却迟迟不开……”她说到最后，重重叹了口气，神情绝望。

姜绘宁立刻作出决定：“必须马上实施剖腹产。”

帐中众人齐齐愣住：“剖腹产？”

她解释道：“就是用刀剖开产妇腹部，将孩子取出来，再将伤口缝合。”

此话一出，帐内瞬间炸开：“什么？！”

“活剖肚子？！”

阿丽亚的几位婶娘当场变了脸色，怒不可遏道：“你们魏人果然没安好心！”

“竟敢想活剖王妃？！”

“你们是大魏派来的奸细吧！”

几名柔然妇人更是情绪激动，上前便要将姜绘宁推出去。

姜绘宁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一把抓住帐柱，掷地有声：“若你们觉得祈福能救命，那便继续祈。”

“若你们觉得常规生产可行，那她已经熬了整整一天，为何到现在还生不下来？”

一番话让所有人噤了声。

姜绘宁望向阿丽亚：“她现在的情况，已经非常危险。宫口不开，孩子出不来，羊水又几乎流尽。拖得越久，孩子在腹中便越是气绝。”

“再拖一夜，孩子便会窒息而死，而产妇随后也会因力竭与感染丧命。”

“若不立即手术，明日便是一尸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