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意从四面袭来,可他怀里的温度却稳稳地透过衣料传来,像是隔绝了外界的冷与乱。
心跳却偏偏乱得厉害。
他走得很快,却始终没有让她有一丝晃动。
直到抵达她的帐篷前,那一路沉默的人才终于开口。
“……下次,不许再冲在前面。”
姜绘宁一怔,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分不清胸口的慌乱,是因为方才生死一线的惊魂未定,还是因为他此刻过于近的目光……
*
姜绘宁回营后,立刻被太医张远紧急清理伤口。药粉一撒上去,便渗入血肉之中,剧烈的刺痛瞬间炸开,她疼得额间冷汗直冒,却只能咬牙忍住。
不久,李怀仁匆匆赶来,手中托着一支短箭。
“皇上,”他沉声道,“末将在巡防时,这支箭突然自营外射入,似乎是有意提醒,末将因此才得以及时赶到支援。”
他将箭递上。
箭头之上,竟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羊皮,上面字迹工整,却无甚笔力,十分生涩。
“姜大夫,乌恩帐有难,速救。”
元子攸接过箭,指尖捻开羊皮,眉头微微蹙起。
“这箭头锻造粗糙,不似大魏制式,应该是来自柔然。”
姜绘宁心头猛地一震,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日在深山洞穴中救下的那个柔然男子——那道沉默如孤狼般的背影。
听罢,元子攸与李怀仁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惊疑、戒备,以及一丝难以厘清的复杂情绪,在两人眼底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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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已经洞悉了毒烟的成分,解药的配制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姜绘宁忍着腿上的剧痛,不顾元子攸的严令阻拦,硬是让人将案几搬到了草药棚。她单腿支着身体,有条不紊地指点着太医院的官兵熬药、滤渣。
帐篷外,元子攸负手而立。
他看着那些服下解药后渐渐面色转好的士卒,眼神却没有半分松弛,反而愈发阴鸷。
他转身,冷声下旨:
“把阿各达带上来。”
阿各达被带上来时,衣衫破损,满脸血痕,那是他昨夜狼狈逃窜时留下的。但他那双狡黠的眼中,似乎并没有多少死到临头的惧色。
还未等元子攸开口,他便抢先哭天抢地:“皇上!臣冤枉!臣对大魏的一片赤诚之心,苍天可鉴啊!”
“假意投降,暗中纵火投毒,这就是你的赤诚?”元子攸冷笑道,“朕看你这颗心,是乌鸦的心,黑透了。”
“投毒?那更是天大的误会!”阿各达大声辩驳,“臣若知道那是毒草,岂会让自己的族人也烧那玩意?皇上您看,臣手下还有好几个兄弟也中毒倒地、生死未卜。臣只当那是驱除蛇虫的艾草,哪里知道是索命的毒药!”
“你当朕是三岁稚童,会信你这种鬼话?”元子攸猛地一拍扶手。
阿各达竟不慌不忙地昂起头:“陛下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魏立昂将军。那些‘驱蛇草’,可是他亲手划拨给臣的。”
魏立昂被传唤入账。
他听完阿各达的指控,脸色虽然白了一瞬,但极快地恢复了镇定,跪地叩首:
“确有此事。前两日阿各达说降众营中蚊虫肆虐,臣想着夏季草原潮热,为了安抚降部,便让人从军需库拨了一些驱虫物资。直到昨夜皇上在乌恩处搜出毒物,臣才惊觉不妙,连夜查访。”
他顿了顿:
“这才查明,那批草药是臣麾下一支巡边小队,在截获一支柔然商队时所得。当时袋上标注着‘驱蛇艾草’,手下人粗心大意,未加细验便入了库。臣御下不严,请皇上责罚,但臣绝无勾结柔然之心!”
一个推脱是无知受害者,一个自认是粗心办错事,两人一唱一和,竟拼凑出了一个完美的“巧合”。
“未免……太巧了吧?”元子攸道。
魏立昂额头渗出些许冷汗,却依旧咬死不松口:“皇上,臣追随大将军多年,浴血奋战,立功无数。此次接收降将,臣更是夙兴夜寐,一心想为皇上分忧,断不可能做这等自毁前程的勾当!”
*
三天的严密审讯,毫无进展。
那支所谓的“柔然商队”早已消失在茫茫戈壁,死无对证。魏立昂的手下口径一致,都说是误缴物资。
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后的一击来自千里之外。
“皇上,”李怀仁神色凝重入皇帐内,“尔朱荣派人送信来了。”
元子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怎么,大将军的‘免死金牌’送到了?”
“信上说,魏将军乃大将军旧部,功勋彪炳,此次纵有失职,也定是受了奸人蒙蔽。请陛下念在往昔功劳,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元子攸狠狠将信笺揉成一团。
好一个家贼难防!尔朱荣明摆着是要保下这条毒蛇。可在这前线军营,尔朱家的势力盘根错节,他若执意处死魏立昂,只怕会引起兵变。
他生生压下胸中的杀意:
“传旨!”
“魏立昂严重失职,险致大军倾覆,即日起解去前线兵权,押送回京交有司议处。”
“阿各达部众迁往偏营,派重兵死守,阿各达本人……即刻软禁,无旨不得踏出帐门半步!”
这已是他目前手中权力的极限——将魏立昂调离核心,暂且拔掉这颗钉子。
走出营帐,远方天际阴云翻涌,压得极低。无人察觉,一场更大的恶战已在暗处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