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衣袍染尘，鬓发微乱，唯有那双眼眸在暗淡的营帐中燃着执拗的光，仿佛不眠不休，也要把真相从黑暗中拽出来。

许久，他终于沉声道：“准。”

他知道，她又要熬上一场无休无止的苦战。

而他能做的，唯有，给她时间。

*

接下来的两日，姜绘宁几乎是不眠不休。她将士兵们的吃穿用度翻了个底朝天，从每一粒军粮的色泽到每一口井水的深浅，她都亲手过验。然而，真相就像被掩埋在荒漠下的流沙，任凭她如何挖掘，依旧一无所获。

子时已过，明月高悬。

姜绘宁的帐篷内依旧灯火通明，摇曳的烛火映出她眼底疲倦的青色。

还剩最后一天，若是明日太阳落山前仍查不出病因，两万降兵的命，又要在风口浪尖悬着了。

“从早查到晚，竟是一丝马脚都捉不住。”姜绘宁放下手中的医案，对身边的云娟重重叹了口气。

话音刚落，她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从早到晚……可还没查过凌晨！

万物蛰伏之际，往往是秘辛浮现之时。那些白天查不出的干净，说不定在夜深人静时，才会露出狰狞的爪牙。

“走，再去营里转转。”她豁然起身。

云娟虽有些疲累，却立刻跟了上来：“姜姐姐，我也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眼睛亮。”

夜色沉沉，两人避开巡逻的守卫，悄然潜入北侧营区。

微风拂面，空气中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艾草味——那是军中夜间为了驱赶蚊虫、预防时疫常点的熏香。

“姜姐姐，这味道……不对劲。”云娟忽然步子微顿，鼻尖轻轻耸动。

云娟天生嗅觉敏锐，常被太医们戏称为“灵犬”，姜绘宁深知她的本事，当即追问：“哪里不对？”

“这艾草香里，多了一丝辛烈的苦意。”云娟闭上眼仔细辨别，“好像是细针扎入肺腑一般

。咱们营帐那边的艾草熏香，味道也有一点苦味，但不会呛喉咙，绝不会有这般压迫之感。”

姜绘宁心头警铃大作。在这草木皆兵的关头，任何一丁点异样都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能寻到源头吗？”

“味道是随风飘过来的。”云娟半蹲下身，顺着风向缓缓移动，姜绘宁屏息凝神，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路向北，竟不知不觉走出了大营的核心区。云娟在一处缓坡上停住脚步，指向夜色深处那成片连绵、却死寂无声的营房：“姜姐姐，风是从受降营那边吹过来的。”

姜绘宁定睛远望，那里正是关押柔然降兵的地方。此时正值子丑交替，那些看似平常的驱虫烟雾顺着北风，正源源不断地朝大军驻扎的下风口飘去。

“你再仔细闻闻，那里面除了艾草，还有什么？”

云娟又往前凑了凑，神色认真得有些紧张，小脸绷得紧紧的：“里面掺了别的植物……有乌头，还有一种闷甜的草药味。我……我也拿不准……”

“乌头？”姜绘宁惊骇。

乌头剧毒，若是混在艾草中焚烧，产生的烟雾吸入过量会导致心悸、眩晕甚至肢体麻木。那些发病的士兵恰好都住在受降营的下风口，若这烟雾夜夜笼罩，便是慢性中毒！但这只是猜测，她必须抓个现行，拿到焚烧后的残渣！

“走，我们悄悄摸进受降营看看。”

姜绘宁正欲俯身前行，身后寒风微动，一道沉稳如山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在黑暗中响起：

“朕，陪你们去。”

姜绘宁吓了一跳，猛然回头，正撞入一双深邃如夜的眼眸。

元子攸不知何时已立在她们身后，他换下了一身龙袍，仅着墨色劲装，像是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本是心系三日之约，想来看看这固执的女人是否还在熬夜苦战，却不想撞见主仆二人鬼鬼祟祟地“夜游”。

姜绘宁愣了一瞬，虽诧异这位九五之尊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但此刻救人如救火，她只略一点头，低声道：“谢皇上。”

三人不再言语，如几抹轻烟，迅速消失在通往受降营的夜色之中。

*

月朗星稀，三人贴着荒草脊背，借着半人高的掩体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受降营。

凌晨两点的营地，寂静得让人感觉骨头发冷，只有零星篝火在风中绝望地摇曳。云娟微闭双眼，屏住呼吸，在一片混杂着马粪、汗臭与焦木味的刺鼻气息中，精准地过滤、捕捉那一丝致命的甜腥。

“在那边。”云娟声音压得极低，指向营地最偏远的一角。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巨大穹庐，青灰色的烟雾从中溢出，缭绕不散，周围并没有其他营房。

元子攸的心沉了下去——那是乌恩的帐篷。乌恩不仅是阿各达的随行军医的头，更是柔然族中地位崇高的萨满。前几日他巡视至此时，那老者还表现得谦卑顺从，没成想，最深的恶意竟藏在最暗的夜里。

元子攸眉头紧锁，虎口已冷冷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三人借着营帐的阴影迅速逼近。

穹庐侧方，几个暗红色的泥炉正缓缓吐着青烟。一个皮肤黧黑、毛发稀疏的老者正佝偻着身子，神情淡然地往炉火中投掷药草。他脚边堆叠着一摞摞形貌古怪的枯植，在火光映照下，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暗紫。

“不止是艾草。”姜绘宁贴近元子攸耳边，呼吸急促，“那是……生乌头和曼陀罗，焚烧后的烟气足以杀人于无形！”

“朕去拿下他，你们趁乱取药证。”元子攸神色沉静。

话音未落，他已如苍隼般腾空而起，身形掠过半空，蓄满千钧之力的一脚直奔乌恩后心而去。

然而就在他落地的刹那，穹庐后的草丛里忽然齐起数十名黑影，如幽灵般现身，步伐一致，分明是早已埋伏多时。

他们手中的刀刃在月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这是一个专门为他们设下的请君入瓮之局。

一直静静看着的乌恩，缓缓直起佝偻的身子，乌黑的唇角暗暗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