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五日。

大漠的烈日依旧毒辣，但高车部落上空那股令人绝望的死气，却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了。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荒原上不再有那种让人揪心的呻吟声。姜绘宁推开重症帐篷的布帘走出来，虽然神色疲惫，但看着远处开始升起的灶火，心里不禁轻松了许多。

营地中央，曾经浓烈的雄黄和艾草烟味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苦却让人心安的草本香气。

“姜大人！请喝粥！”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那是前几天差点没挺过来的少年，此刻虽然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已经能稳稳地站着。他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清粥，嘴角还沾着米汤，正热情地招呼着她。

姜绘宁微笑点头：

“我已经用过早饭了，你多吃点，长身体。”

看着少年微笑的脸庞，她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半分。

姜绘宁环视四周，太医和医官们虽然累得脱了形，但眼神里已经没了先前的绝望。

赵仁安正领着人记录病情，嗓音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黄区六十四人，热退无恙！红区三十人，肿块已消，精神见好！”

那些高车人——这些曾被视作草芥、困于乱世的硬汉们，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注视着那个在帐篷间穿梭的消瘦身影。

每当姜绘宁经过，原本席地而坐的高车人会自发地站起身，有的右手抚胸深深作揖，有的用生硬的汉语低声呢喃着：

“姜……神医。”

姜绘宁对他们点头致意，转而走到营地西侧。

朱辰领正单膝跪在一名高车男子身侧，手中稳稳地捏着一枚细长的银针。

他在为最后几名重症者处理破溃的淋巴结。那本是极腥臭、极危险的差事，稍有不慎就会被□□感染，可在他手里，那些动作却细致得像在雕刻一件极其精细的器物。

察觉到姜绘宁靠近，朱辰领没抬头：

“此病患曾反复发热，我刚施针封了他的大穴，又清了创，脓血已经净了。”

他说着，这才利落地收针起立。

哪怕连轴转了五个昼夜，他那身太医官服依旧穿得整肃，唯有眼底密布的血丝出卖了他的疲惫。他将沾血的手探入药酒桶中净手。

“不仅是退烧了。”

姜绘宁看着那处理得极其完美的创口，由衷赞叹，目光随后落向远处那些开始进食的病人：

“淋巴引流很成功，交叉感染也断了。只要这三日不再出现咳血者，这场疫症，我们就算赢了。”

朱辰领此时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被汗水打湿的发鬓上。

那双眼在烈日下依旧熠熠生辉，宛若这荒原里不灭的火种。

他想起五日前，她毅然决然地率领众人踏入这片人间炼狱。

那一刻，他心中那股名为“钦佩”的情绪如野草般疯长，几乎要盖过理智。

他清醒地在内心告诫自己：这只是个开始，不要急，他有的是时间去寻找她的破绽，甚至……亲手毁掉这一切。

“姜副院判，”

朱辰领缓缓开口，平日里的些许温和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意外的疏离：

“疫症既控，善后自有李和寿等人处置，无需人人滞留于此。”

他避开姜绘宁投来的关切目光，极其冷淡地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并肩作战的默契只是一场错觉。

“既然营地已稳，分内之事已毕。下官先行告退。”

他甚至没等姜绘宁回应，便径直错身而过，带起的一阵风都透着冷意。

姜绘宁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讨论病情时的余温，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冻得有些发懵。

这男人是不是学过变脸？刚才还医者仁心，现在就一副‘离我远点’的样子。

她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开口：

“朱大人，你的伤口也该换药了……”

“不劳姜副院判费心。”

朱辰领冷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双手死死地攥在袖中。

朱辰领这两天那副忽冷忽热、仿佛人格分裂的样子的确让姜绘宁犯嘀咕，但还没来得及细想。

很快，张远面色凝重地走来：

“姜副院判，出事了，药材不足。金银花、连翘、柴胡这几味常用药，最多还能支撑两日。若不能及时补给，诊治恐将中断。”

姜绘宁心中“咯噔”一下。这就像手术做到一半，麻药与血源同时告罄。而瘟疫这种病，一旦失去压制条件，哪怕只是短暂喘息，也足以迅速反扑，重新蔓延至整片荒原。

“军营里还有存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