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笔，稳稳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陈元道也撩起衣袍出列：

“为陛下分忧是职责。我陈元道，亦不敢旁观。”

说罢，也稳稳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靠在柱边、神色不明的朱辰领身上。

朱辰领缓缓直起身，目光在姜绘宁身上一掠而过，随即扫过名册，冷笑一声：

“不过一场时疫罢了。”

他落笔极快，字迹狂草不羁：

“——署名倒显多余。”

几位核心太医的表态，如同一缕无形火种，霎时点燃众人心中久压的医者之志与使命之心。

“姜副院判，我愿同去！”

“太医院不避疫，算我一个！”

“守土有责，医者亦然！”

在一片激昂的请命声中，云娟也默默走上前，在末尾写下了名字：

“姜姐姐去哪，我便去哪。”

姜绘宁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现代医生，她见过无数次这种“逆行”的场面，但此时此刻，在这些古人身上看到同样的光芒，这种跨越千年的职业共鸣让她眼眶微热。

姜绘宁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声音再次响起时，已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我们同往——高车救人！”

众医齐声应和，声势几乎冲破了营帐顶。

*

烈日当空，药材物质准备妥当后，李怀仁和几十个士兵也被派来一同前往，保护太医院的人以及守卫高车部落营地。

姜绘宁发号施令：

“所有人——口罩、手套立刻戴好！没做好防护的，一律原地待命，不准出发！”

赵仁安和李和寿被这从未听过的严厉女声吓得手一抖，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收得干干净净，忙不迭地往脸上勒紧厚实的布巾。

“姜姐姐，这汤药真的好苦……”

云娟端着碗，小脸皱成了一团。

“喝了它。”

姜绘宁转过头，眼神中异常的冷峻让云娟心头一紧，二话不说仰头灌下了那碗漆黑的药液。

姜绘宁环视众人：

“这不仅是防疫汤，更是你们的保命符。陈元道，盯紧所有人，谁漏喝一口，按军法重罚。”

陈元道肃然领命。

一旁的朱辰领靠在药材车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视线却穿过热浪，久久地停留在那个在艳阳下发号施令的女子身上，若有所思。

车轮滚滚，众人顶着毒日头抵达了高车营地。

爬上山坡的一瞬间，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

此时的高车营地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浓稠的血腥味、腐败的气息与热浪胶连在一起。

放眼望去，到处是面容枯槁的高车人，凄厉的呻吟声不断传来，让人触目惊心。

太医们被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震慑得心脏攥紧，姜绘宁却没给他们任何感伤的时间，职业本能让她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动作快！分诊分级！重症、轻症、疑似，分别按红、黄、绿三色丝带标记。医官带人布置隔离帐篷，严格建立‘三区两通道’，谁敢造成交叉感染，我拿谁是问！”

营地瞬间忙碌起来。太医们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开始诊脉记录；医官们指挥着士兵和俘虏，将病患有条不紊地强行分流。

姜绘宁穿梭在重症区，她指着角落里堆积的杂物指挥杂工：

“焚烧所有旧衣被褥！还有最关键的一点——灭鼠！撒石灰，堵鼠洞，所有死耗子必须用火钳夹住焚化，严禁徒手触碰！谁被跳蚤叮了立刻报备，不得隐瞒！”

火光腾起，药香混杂着艾草、苍术与雄黄的烟雾在大漠边陲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各医官开始熬制汤药，火光腾起，药香弥漫。

她走到火炉旁检查配方与剂量：

“防风、连翘加倍，再添三钱大黄攻下里热！烧煮必须沸腾两刻钟以上。送药过程中若发现有新增的淋巴结脓肿，立刻准备手术器械，切开引流！”

“报——！西侧帐篷有人咳血！”

“有人已严重到转成了肺鼠疫！”

姜绘宁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但她临危不乱：

“加派双层口罩！所有人禁止靠近该区域十步之内，加重艾烟熏蒸，快！”

烈日当头，汗水沿着额头，胸口流下，她却毫无注意到衣服已经湿透，一刻也不停，将惊恐的高车人、手忙脚乱的太医、甚至肃杀的士兵，全部拧成了一股对抗死神的绳索。

夜幕降临，白日的暑热终于散去。

姜绘宁在帐篷内点燃油灯，翻看王院判临行时送给她的医书。

腺鼠疫、肺鼠疫……这些在现代已近乎绝迹的“杀手”，在这里却成了吞噬人命的恶魔。

她一页页细细研读，努力从中寻觅大魏药材与现代病理之间的相通之处。

不知不觉已是凌晨两三点，直到云娟迷迷糊糊地醒来，硬拉着她去休息，她才匆匆躺到床上合眼睡了沉沉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