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朱荣府邸深处,有一间常年垂帘的偏殿。
殿内光线幽暗,檀香与茶气交织,静静浮动。
尔朱荣盘膝坐于上首软垫之上。左右两侧,尔朱世隆、元天穆、贺拔岳、贺拔胜、魏立昂、尔朱兆等数人分列而坐,皆屏息不语。
茶过三巡,场面上的寒暄总算散去。
尔朱荣脸色铁青,目光扫过众人,压低声音道:
“如今朝野上下都在传,说我尔朱一门权倾天下,几可只手遮天。可老夫倒觉得,这双眼睛是越活越不济了,连眼前这点动静,都看不分明了?”
众人心头猛地一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去岁先帝忌日,竟然有刺客出手刺中了皇帝。”
尔朱荣自顾自道: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原以为那人会主动前来禀报。可等了许久,竟一点动静也无。”
一名脸型冷硬、颧骨高耸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那是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兆。
他顶着众人杀人般的视线,几步走到案前,“噗通”一声跪倒:
“叔父,是我动的手。”
“胡闹!”
尔朱荣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在尔朱兆面前。
“啪”的一声脆响,碎瓷片飞溅,滚烫的茶水溅到了尔朱兆的衣襟上。
尔朱兆没有闪躲,沉声道:
“叔父息怒,是侄儿行事不周。但我得知皇上私下圈养死士,且日夜不休地追查当年的旧案。我也曾派人警示,欲令其收手,可他却似入了执念,一批批往外遣人,非要将那旧事翻个明白。”
说到此处,尔朱兆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侄儿一时气不过。他这龙椅本就是叔父所赐,却不思回报,反而终日翻查旧账。我不过是想给他个教训,并完全无取他性命之意,谁知他身子那般孱弱,稍一触及便已见血……”
“教训?”
尔朱荣冷笑一声:
“便是将真相尽数摆在元子攸面前,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倒是你,擅自做主,乱了我的安排。”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尔朱兆。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像无声的死刑宣告。
尔朱兆只觉后背发凉,冷汗一层层渗出,方才那股莽撞劲瞬间散尽。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侄儿知罪,再也不敢了……往后一切,全听叔父调遣。”
尔朱荣目光重新落回杯中清亮的茶汤。
他端起轻抿一口:
“好……好茶。”
尔朱兆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夸茶,还是在说自己这颗“人头”暂且保住了,只觉心头发紧,战战兢兢退回座位。
殿内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了几分。
一直沉默不语、气度沉稳的尔朱世隆此时微微欠身:
“大将军,兆侄虽鲁莽,但皇帝确实不安分。这次北方柔然犯边,他竟主动请缨御驾亲征。大将军为何还要顺势赞成此事?”
这话一出,众人心中疑虑顿起,底下渐渐有低声议论:
“是啊,若真让他打赢了,在军中立了威信怎么办?”
“这分明是想借机从咱们手中夺兵权。”
尔朱荣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皇帝既想立军功,我为何不给他这个机会?”
众人皆是一怔。
“有道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尔朱荣语气淡淡,
“年轻人,未尝败绩,便总以为无所不能。”
“这一回若是败了,朝野自会生出议论。”
“‘英明神武’与‘刚愎自用’,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而阴冷:
“到那时,陛下自然会明白——谁能替他收拾残局,这天下,又究竟是谁说了算。”
尔朱世隆若有所思,片刻后仍有些迟疑:
“只是战场瞬息万变,万一皇帝侥幸得胜,或柔然不堪一击……”
“正要说此事。”
尔朱荣抬手一挥。
一名肤色黝黑、神情坚毅的男子立刻起身,快步上前。
此人正是军中悍将魏立昂。
尔朱荣微微前倾,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片刻后,魏立昂神色渐沉,郑重点头。
待他退下,尔朱世隆眉头仍未舒展:
“大将军,柔然性如虎狼,若局势失控……”
“世隆,你多虑了。”
尔朱荣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眸色深沉难测。
“老夫既敢让他入局,自然收得住场。”
“这盘棋——乱不了。”
*
“圣旨到——!”
一声尖利的传唤划破药香,让原本喧忙的太医院骤然一静。
众人迅速赶往大殿,按品阶站定。姜绘宁站在人群前列,虽然不是第一次领旨,但这样肃然紧张的场面,她还是头一回见。
宣旨内侍见人齐了,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柔然犯边,屡扰我北境,烧掠百姓,罪行深重。如今边关告急,朕以社稷为重,念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生死一线,军中岂可没有良医救治?
朕决定亲率大军北征,肃清朔漠,以安天下百姓。
太医院掌天下医药,本为救死扶伤之职。如今大军即将出征,军中伤病必多,岂可无医官随行。特令太医院:
年事已高、体力不支者,可留守京师;其余太医,一律随军出征,编入行营,听候军令调遣,专职救治军中将士。
随军太医须昼夜待命,战时即备,伤者即治。若有推诿拖延者,按军法处置;若能救治将士、应对疫疾有功者,待班师之后,必重赏不误。
随军名单如下:
太医院副院判姜绘宁、太医张远、赵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