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朱荣发觉，这女子不仅容貌出众，更难得的是医术不凡，行事也沉稳大胆，与宫里那些循规蹈矩的妃嫔截然不同。

他忽然想起两日前皇后英娥送来的那封信。信里字里行间都是不满，说那晚的安排没有成功，还提到皇上似乎去了医女那里。

当时他只当是女儿多心——一个医女而已，能掀起多大风浪？回信也不过寥寥几字：“莫要轻举妄动。”

可今夜第一次真正见到姜绘宁，他忽然意识到：若这样的人真的站在元子攸身边，那绝不会只是个可以忽略的小人物。

一股凉意悄然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为了身体着想，尔朱荣称病提前离席，他的党羽也陆续撤退。元子攸面色如常，宴会继续，他继续与群臣饮酒谈笑，仿佛刚才那个差点见红的争锋相对，未曾发生过。

姜绘宁重新退回太医队列，躬身站着。

这一站就是整整四个小时。腿已经酸麻，胃里也空空如也。作为随时待命的“医疗保障组”，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帮达官显贵推杯换盏、大快朵颐。

满殿的肉香味儿像钩子一样往鼻子里钻，姜绘宁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十分郁闷，暗暗祈祷快下班。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散场，百官撤退。

姜绘宁跟着大部队走出太极殿，脚刚踏进济安小院，早春的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腹中饥饿感也随之翻倍。

小翠守在门口，笑容灿烂：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姜绘宁狐疑地瞅了她一眼。

往常这时候，小翠早就困得找不着北了，今天怎么跟打了鸡血一样？

小翠也不解释，就那儿抿着嘴偷乐，神神秘秘地在前面领路。

姜绘宁这会儿又累又饿，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殿上那场差点见血的明争暗斗，实在没力气再琢磨什么谜团，只能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屋里走。

“姑娘，快看！”

小翠“啪”地推开殿门。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肉香伴着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的长桌上，居然摆得满满当当：

烤得酥脆焦黄、滋滋冒油的羊脯和鹿肉；

拆得整整齐齐、闪着金光的肥鸡，透着姜盐的清香；

酱红色的牛腱子厚薄均匀，香味厚重诱人；

一盅滚烫的肉羹里，红彤彤的枸杞正欢快地打着转。

甚至还有一盆正冒着白烟的鲜鱼汤，汤色奶白，暖意逼人。

素菜也没落下，几盘清脆的嫩菜心绿得滴翠；旁边是一碗温润透明的蜜渍梨汤，白雾氤氲。

还有一小盆粒粒分明的杂粮饭，热气腾腾。

姜绘宁怔在原地，愣愣地看向小翠。

“这全是皇上派人送来的，”

小翠压低声音，语气里仍掩不住兴奋。

“传话的内侍说了，这是皇上特意赏给姜副院判的，说是赏您今晚救治重臣有功。送来的时候外头裹了三层棉布，这会儿还热着呢。”

姜绘宁站在那儿，半晌没动。

元子攸？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张带着不可一世的脸，还有……那天唇齿间残存的一丝温热。

明明觉得那男人既腹黑又霸道，可看着眼前这桌精准狙击她胃口的饭菜，姜绘宁突然觉得，这皇帝好像也不是只会冷脸训人，居然还有这种“外卖送到家”的细腻心思？

她原本紧绷的嘴角不知不觉松动了，心里的那点别扭在氤氲的烟火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胃部率先发出了投降信号，在生存本能面前，什么顾虑、什么疲惫，通通靠边站。

姜绘宁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

“小翠，别愣着了！去把小橘他们全叫过来，大家一起干饭！”

*

初夏的洛阳本该是绿意盎然，但这一天的黎明，却被一道致命的警讯彻底撕碎。

寅时三刻，一骑驿卒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入，马蹄踏碎了宫门的沉寂，沙哑的嘶喊声划破御道：

“六百里加急！柔然撕毁和约！云中告急——！”

这声音如流星疾掠而来，穿过殿宇，惊动了太极殿中的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