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元子攸高坐在龙椅上,脸色冷得发白,但那双旒珠后的眼睛却清亮而锐利。
兵部尚书段仲元双手微颤,捧着军报出列:
“陛下……柔然可汗阿那瓌并未将我大魏所赐金帛放在眼里。他开价索要三座城池,否则绝不罢兵。另据可靠线报,敌军已暗中集结各部精锐,战马数量较去年几近翻倍。”
“半月前,他们借口贸易纠纷突袭边境,那绝非小打小闹。”段仲元声音发颤,“这是在试探我大魏六镇防线的底线。如今柔然主力已经绕到武川后方,封死白道南口。粮道断了,驿路也断了,武川、怀朔两镇……已经成了塞外孤城,恐怕已是死局。”
巨大的寒意顺着每个人的脊梁骨往上爬。云中是老家平城的北大门,这道闸门一旦崩了,阴山防线就是一张废纸,柔然铁骑南下将是一马平川,直接就能杀到旧都金陵的祖宗牌位跟前。
殿内没人敢接话。
尔朱荣作为武将之首,眉头微锁,片刻后缓缓起身:
“陛下,阿那瓌此番来势汹汹。”他略一停顿,“然柔然长于野战,短于攻坚。若此时贸然出兵深入阴山荒原,与之正面相击,恐正中其下怀。”
他淡淡扫了一眼面色发白的同僚:
“依臣看,当先避其锋芒。并、肆、汾州的兵马先撤回来,外围先不要守了,死守雁门关。用平城的坚城耗他们的锐气,待到冬天草枯马瘦,再看下一步怎么走。”
“至于那三座城池……”尔朱荣嘴角微扬,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意,“蛮夷之地,既已开价,自有回旋余地。与其劳师动众死战,不如……再遣使者前去周旋一二。”
又是退守!又是周旋!
退守雁门,等于直接放弃云中和平城。那是大魏的龙兴之地,是皇家的尊严底线!
元子攸缓慢地将目光从尔朱荣脸上移开,看向下方那一张张或惊恐、或闪烁、或麻木的脸庞。
上一次,他感到的是束缚与孤立。而这一次,他看清了——这位权倾朝野的天柱大将军兼太原王,根本不在乎边境百姓的生死,他只在乎保存兵权,维持势力。在尔朱荣眼中,大魏的疆土不过是谈判桌上的筹码,甚至是他用来消耗皇帝威信的工具。
云中若失,平城必陷;平城若陷,洛阳便是待宰羔羊。
死寂持续着,眼看几位言官就要出列附和尔朱荣——
元子攸霍然起身,衣袍直接带翻了御案上的笔墨。
眼前这十二串遮挡视线的珠帘,就像这粉饰太平、令他窒息的朝局。他猛地抬手,抓住冕冠的系带,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拽!
“崩——!”
丝绦断裂。那象征九五之尊的冕旒被他狠狠摔在御阶的金砖上!
“哗啦——”
珠玉碎了一地,前排大臣吓得浑身一哆嗦,跪了一地。
元子攸披头散发地站在高处,眼底最后一点隐忍彻底熄灭,只剩下滔天的羞愤与决绝。目光如炬,像是要点燃这阴冷的殿宇:
“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柔然人贪得无厌,出尔反尔!去年的冒犯,朕忍了!三个月前的议和,朕也忍了!”
“咱们拿金帛盐绢换回来的,竟然是更锋利的屠刀!现在贼寇都踩到朕的家门口了,杀朕的百姓,夺朕的城池,尔等还要退?还要让?!”
他转身,掷地有声:
“朕意已决!柔然欺我大魏无人,朕要是再退一步,死后都没脸见列祖列宗!传旨:斩杀柔然使者,即刻备战!”
他目光掠过众人,深吸一口气:
“这一仗,朕,要御驾亲征!”
“朕亲率羽林宿卫,调集并、肆精骑北上云中!朕要让阿那瓌看清楚,这大魏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不是靠磕头求回来的!”
话音落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尔朱荣,等着这位权臣发话,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把皇帝的“热血冲动”按死在摇篮里。
尔朱荣低着头,直到过了几秒,他脸部紧绷的线条才松开,他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最后才把目光定在元子攸那张写满决然的脸上。
“皇上既有这般雷霆之志,”尔朱荣声音出奇地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意气用事’的包容,“臣,岂敢不从?拓跋家的子孙,本就该以血洗耻。陛下锐意如此,实乃社稷之福。”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欲劝谏皇帝议和的官员面面相觑,神色满是难以置信。
尔朱荣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
“不过,柔然虽为跳梁之辈,洛阳乃天下根本,不可有失。关中、河北的调兵遣将,以及粮草转运,皆需老臣坐镇中枢。”
尔朱荣微微欠身:
“亲征一事,既然陛下要带羽林精锐和并州骁骑出征,想必能旗开得胜。臣就留在洛阳,为陛下守好这‘家门’,静候捷报。”
他话音未落,深施一礼,宽大的紫袍袖摆垂落在地,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意。
元子攸没有说话。在那一瞬间,满腔的热血稍微冷了半分,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陛下万岁!”尔朱荣直起腰,声音洪亮,“臣即刻传令三军,为陛下备战。愿陛下此去,不负……‘重托’。”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不重,却如千钧巨石,沉沉地压在了元子攸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