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长串名单念下来,姜绘宁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后面那些药材整备的嘱托,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内侍刚一退去,大殿之内如冷水入油,顿时轰然一片,议论四起。
赵仁安缩在最边上,脸色变了几变,一言不发。
李和寿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低声嘀咕:
“漠北那地方风沙大,气候苦寒,战事一起,伤病怕是少不了……这回有得忙了。”
话刚出口,他才觉出不妥,仿佛有咒将士受伤之嫌,连忙噤声。
陈元道倒是稳如泰山,心中已暗自盘算起随军所需的止血药与干粮。
对他这般尽责的人来说,只不过是换个地方行医。
朱辰领则全程冷脸,眉宇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傲气。等圣旨读完,他只是克制地行了个礼,仿佛一切只不过是寻常。
姜绘宁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一个现代穿越过来的医生,哪见过这种真刀真枪的仗阵?战场上刀剑无眼,医疗条件又差,万一回不来怎么办?退一万步说,就算命大活下来了,这仗一打起来,短则数月,长则几年,她还要在这个时空耗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这天杀的狗皇帝,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她……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姜副院判,你还好吧?”
王院判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到她跟前,满眼忧色:
“漠北苦寒,此行凶险万分。你到底年纪尚轻,又是女儿身……要不,老夫豁出这张老脸,去替你求一求情?”
姜绘宁回过神,看着老人家关切的神情,心头一阵发酸。
她强自稳住发颤的声音:
“院判,圣旨已下,您再去求情,只怕也是无济于事,反倒连累了您。我……我没事的。”
这话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在答复对方,还是在安慰自己。
接下来的一整天,姜绘宁犹如失魂落魄。
她把自己反锁在案牍房里,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战火硝烟和远方的家。
下班后,她不知不觉走到了羽林营房,再次找到了李怀仁。
“玉佩……还是没消息吗?”
听到李怀仁依旧是那一句“尚未寻到,但会继续派人”,姜绘宁眼底那点微光渐渐淡了下去。
这一回的失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
李怀仁见她脸色惨白,低声问道:
“姜姑娘,可是在担忧随军出征之事?”
姜绘宁长叹一声:
“我就怕……这一去,连命都没了,更别提回家了。”
“别怕。”李怀仁语气沉稳,“这次我亦随军出征。有我在,定护你周全。”
他的安慰让姜绘宁稍微回了点魂。
“那你能不能……让你父亲多派点人帮我找玉佩?”
她有些急迫地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想回家的心,一刻也等不了了。”
“好,我这就修书一封给家父,人手再增一倍。”
李怀仁唇角微扬,笑意清朗:
“待我等凯旋归来,说不定那玉佩已在京城候你了。”
看着他那副憨憨的乐观样,姜绘宁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但愿凯旋那天,她不仅能活着,还能找到那条回家的路。
回到济安小院吃饭时,她脸上的低落根本藏不住。碗里的菜几乎没动,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心不在焉得厉害。
饭后,她钻进偏殿的小药房整理药材。
云娟在一旁帮着分拣,忍了许久,还是轻声开口:
“姜姐姐,你今日……可是心里不大好受?”
云娟来济安小院已经快三个月了。
平日里,她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姜绘宁身后,一口一个“姐姐”地唤着,一心想学医。
她天资聪颖,又肯用功,鼻子还格外灵敏,最爱辨认各种药材。于是白日里姜绘宁就带她在太医院打下手,夜里就在药房里手把手教她认药、看方子。
日子久了,云娟对她满是崇拜和依赖,而姜绘宁也早就把这个小姑娘当成了亲妹妹。
姜绘宁手上的动作停了,抬头看向她:
“云娟,过几天我要随军北上,去漠北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短则一年半载,长的话……”
话没说完,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姜姐姐,我也要去!”
云娟脱口而出,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兴奋。
“那可是要上战场的。”姜绘宁立刻打断她,放下药材,神情严肃:
“那里条件差得要命,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你不怕吗?”
没等云娟回话,她又补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
“你不能去。”
“我不怕!”
云娟抬起头,眼神倔强:
“我想跟着姐姐。是姐姐救了我,我才得以活到今日。我想一直跟着姐姐学医,也想看姐姐救人的模样。”
“在太医院一样能学,我会帮你安排好。”
姜绘宁低声劝道。
云娟摇了摇头,眼眶已微微泛红:
“姐姐,我在洛阳无亲无故。若姐姐也走了,我该依靠谁呢?”
她顿了顿,低声哀求:
“我不会添乱的,打水、熬药、守夜……这些活我都做得。”
姜绘宁避开她的视线,心里一阵乱麻,最后只低低回了句:
“这事以后再说吧。”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小翠的声音:
“姜姑娘,陛下召您去朝阳宫施针。”
话音未落,小翠已入内,又低声补了一句:
“周内侍已在门口候着了。”
姜绘宁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提起药箱,跟着周内侍往朝阳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