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禁足令解除。姜绘宁重获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景粹宫。
景粹宫门前那几个像木头桩子一样的内侍终于撤了,整座宫院像刚从沉睡中醒来,透着股清爽气。窗户大开着,穿堂风卷走了残留的药苦味和死气沉沉的阴霾,阳光落在青砖地上,晃得人眼亮。
玉嫔正扶着小宫女在院里慢慢走动,气色见好。几个正在煎药、晾被子的宫女一见姜绘宁,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姜大人来了!”
“姜副院判,您可算来了,这两日可把我们担心坏了,您可还安好?”
接着众人朝她道谢,云娟更是直接跪下磕了个响头:“谢姜姐姐救命之恩!”
姜绘宁忙把人拉起来,鼻尖也跟着泛酸:“快起来,这都是皇上……”
话音未落,自己居然提到了那个名字,她刚顺下去的气儿“腾”地一下又烧到了脑门。
那浪荡子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姜绘宁眼神瞬间变得杀气腾腾,在心里已经给他来做了几次无麻醉开颅术。
她这神色转得太快,云娟吃惊地拉她的衣角:“姜姐姐……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
姜绘宁深吸一口气,“只要大家好,就万事大吉。”
她压下火气,逐一给众人查体。万幸,这波病情控制得稳稳的,没人复发。
“从今天起,药量减半。”她宣布道,“现在的重点是搞好营养。内务府那边我都盯好了,每天的鸡蛋、鲜奶和水果一顿不准落,得把身体补回来。”
玉嫔走到她面前,郑重行了一礼,声音微低:“姜副院判大恩,妾此生铭记于心。只是如今境况如此,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娘娘快别说这种客气话。”姜绘宁笑着回礼,“您能好好的,就是对我作为医者的最大的肯定。”
看着景粹宫恢复了生机,姜绘宁心情好了不少,脚步轻快地回了太医院。
可她刚一落座,张远便抱着脉案凑上前来,低声道:“姜副院判,按例,今日该为陛下请平安脉了,还请您移步。”
姜绘宁正端着药罐,微微一愣,这才想起——今日是阴历初十,是每月为皇上请平安脉的日子。
“元、子、攸……”
她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三个字,“啪”地一声,手里沉甸甸的药罐重重砸在桌上,震得盖子乱跳。她眼神透着股想把人原地撕碎般的狠劲。
“姜……姜副院判?”
张远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他印象里的陈院判向来冷静自持,今日却气势汹汹,竟像是要去找人算账。
“好,这就出发。”
姜绘宁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意味难明的冷光。那架势,不像是去诊脉,倒更像是去给仇家送终。张远看得脊背发凉,愣是一个字也不敢多问,缩着脖子退了下去。
*
头痛欲裂。
似有无数细小的凿子在颅骨内侧反复敲击,每一下都带起沉闷的钝痛,牵得眼眶与太阳穴一阵阵发胀跳动。喉咙干得发紧,咽一口唾沫,都如同刮过粗粝的砂石。
元子攸缓缓睁开眼,只见晨光透过帐顶,洒下细碎的金影。他恍然想起——昨夜在昭阳殿中,自己独自饮了整整三壶烈酒。
他闭了闭眼,试图驱散那股恼人的余痛与酒后的虚空感,嗓子沙哑地唤了一声:“来人。”
周内侍一直候在帘外,闻声立刻躬身趋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金盆、巾帕的年轻内侍。
“陛下醒了。”
周内侍上前一步,“可要传膳?还是先饮一盏醒酒汤,润润嗓子?”
“汤。”
元子攸撑着身子坐起,宿醉带来的不止是头痛,还有一阵阵翻涌而上的恶心与虚浮。
他靠在床头,看着周内侍小心翼翼地从食盒里取出白瓷碗,碗口还冒着微热的苦气。
他将汤药一口饮尽,苦涩顺着喉间滑下,却依旧压不住那股灼人的干渴。唇舌发紧,额角的跳动愈发剧烈,似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神经。
他微微闭目,呼吸放低,仿佛这样能让痛感减轻些许。
“去传太医。”
殿内的两名内侍对视一眼,立刻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话音刚落,殿门外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内侍已然入内,低声禀道:“皇上,太医们已在殿外候着了。”
元子攸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今日正是太医院例行请脉的日子。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昨晚那些模糊的碎片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无端让人心烦意乱。
片刻后,他才淡声道:“……传。”
帘外响起脚步声,元子攸睁开眼。
姜绘宁进来了。
她穿着一身太医署的青绿色官袍,头发利索地束在官帽里,露出一截冷白修长的后颈。她提着梨木医箱,在距离御榻十步远的地方站定,跪地行礼,动作标准冷硬。
“臣姜绘宁,奉旨觐见。”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起来吧。”
元子攸看着她低伏的背影,指了指一旁的绣墩,“近前些,朕今日……身子不大爽利。”
“是。”
姜绘宁站起身,把医箱搁在几案上,却连看都没看那绣墩一眼。她冷着脸走到榻前一米处,再次僵硬地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