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子攸步履不稳，眼神迷离，却还强撑着帝王的威严。路越来越暗，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皇上小心脚下。”周内侍轻声提醒。

元子攸使劲甩了甩头，推开周内侍的手想自己站稳。就在这时，一阵风扫过，空气中钻进一股清爽的药香味——那是薄荷、金银花混合着草木的清苦气，像一盆凉水扣在头上，让人精神一振。

“这味道……”元子攸喃喃道。

“回皇上，前面就是济安小院了。除了太医院，就数那里的药味最浓。”周内侍语气平和，像是无意间提到一样。

“济安小院……”

那缕药香像一把钥匙，瞬间撞开了元子攸的记忆闸门。

脑海里闪过她自信坚毅的样子，在太后跟前忙碌的背影，山上采药时冻得发抖的身躯，还有……挨杖责时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五天了，还是六天？他记不真切，忽然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脚不听使唤地顺着香味走了过去，周内侍没拦，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

转过一片林子，白墙小院静静立在夜色中。院门没关。

元子攸在门前停了一瞬，伸手一推，门便无声无息地开了。

院中小橘吓了一跳，刚要行礼，就被元子攸一个手势止住了。

“免礼”他嗓子哑得厉害，“我来看看姜副院判。”

小橘愣了一下，赶紧垂首退到一边。

夜色沉静，偏殿里烛火荧荧。薄薄的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低头在案前忙碌，动作专注而从容。

元子攸站在院子里，迟疑了片刻。

夜访小院，于礼不合——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体内翻涌的热浪和心底那抹挂念生生压了下去。

他在殿前停了一瞬，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周内侍这才退到廊下，和小橘并排候着。

*

偏殿已经被姜绘宁改成了简易药房。案头上整齐地摆放着药臼、竹盘和研磨用的药杵，角落里煨着药材的小铜锅正冒着微弱的热气。

在暖橘色的灯影下，姜绘宁正专注地忙碌着。她用木刀将药泥切块，取一小块置于掌心，双掌轻柔按压、揉搓，不过片刻，一颗圆润均匀的药丸便成了型。

她偶尔停下来细细检查，确保药丸表面没有一丝裂纹。看着桌上整齐排开的药丸，她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今天太医院的张远来报，说玉嫔她们的病情已经稳住了。原先退热的猛方也该换成滋阴补气的温补药，这些加了百合、川贝和黄芪的丸剂最是对症。

这几日被禁足，她哪儿也去不了，腰上的伤刚好到能坐起来。见今晚精神还行，她便想亲手把这批药赶出来，手里的动作不知不觉又快了几分。

“姜副院判。”

一个低沉且沙哑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屋里响起。

姜绘宁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一抖，捏了一半的药丸差点掉地上。她惊愕地抬头，等看清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影，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忙晕了头，出现了幻觉。

“皇上……”她两手撑住桌缘，吃力地想站起来行礼。

“免礼。”

元子攸几步跨到跟前，宽大的手掌直接按住了她的手臂。

手掌相触的一瞬间，两人都像被电了一下。

姜绘宁只觉得按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烫得惊人，像烧红的铁。而元子攸则被她皮肤上那抹微凉的触感抓住了心神，竟像是着了魔，舍不得撒手。

她在软垫上重新坐稳，胸口起伏，极力压着呼吸问：“皇上深夜到此，有何吩咐？”

话还没说完，她就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还有一种……极其反常、甚至带着几分攻击性的燥热气息，正顺着他的呼吸朝她扑过来。

“伤……怎么样了？”

他盯着她，身子压得很低，嗓音沙哑得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根擦过去。

姜绘宁整个人僵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她简直不敢相信，这狗皇帝大半夜发了什么疯闯进来，开口第一句居然是关心她的伤？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她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托皇上的福，好多了。”

烛火不安地晃动着，映得她的脸愈发苍白。她眼底那抹掩不住的憔悴，显然和她嘴上的“好多了”对不上号。元子攸盯着她，眉心紧蹙。

“还没好全就摆弄这些……太医院的人都死光了吗？”

“皇上，我只是坐着忙一会儿而已……”

姜绘宁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浓重的醉意。

她大着胆子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这一看，心尖猛地一颤。

元子攸的脸泛着一层病态的潮红，眼神不再清冷，反而迷离中透着股烫人的炽热。最反常的是他的呼吸，短促而杂乱，隔着这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惊人热量。

“皇上，您是不是不舒服？”

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对皇权的恐惧，姜绘宁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指尖精准地搭上了他的脉搏。

她的指尖冰凉柔软，贴在他滚烫的脉搏上，简直像是沙漠里滴入的一捧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