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陛下垂手，容臣请脉。”

又是跪。

元子攸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前几次施针时，她明明能坐着绝不站着，今天似乎是用这种过分的礼数隔开两人的距离。

他伸出手腕，搁在软缎枕上。

姜绘宁打开医箱，取出一卷素帛覆在他腕上。她甚至不愿直接触碰他的皮肤，三根手指隔着轻薄的织物落下，指尖带着股凉气。

寝殿内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

姜绘宁半垂着眼，目光专注于在指尖。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边，长睫毛在眼窝投下淡淡的阴影。

元子攸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脸上。她鼻梁秀挺，唇色极淡，紧紧抿着的唇角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脉搏在她指尖下平稳地跳动……

“陛下的脉象，”她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左关弦细，右寸浮滑。典型的肝气郁结，肺卫不固。多半是昨夜饮酒过度，又受了风。”

她收回手，把那块素帛折得整整齐齐，动作快得像在打发仇人。

接着，她抛出了更冷的话：

“微臣这就开一副疏肝宣肺的方子，这两日还请陛下饮食清淡，静心调养。”

虽然只是寻常医嘱，元子攸却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刚要开口，姜绘宁却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冷刀子一样在他脸上飞快一剐。

“还有，”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压抑着翻涌的怒火，看向元子攸时，眼底仿佛燃着两簇随时会迸发的火星。

她盯着元子攸，一字一顿地：

“脉象沉取有力却根基虚浮，陛下最近最好清心寡欲，养养元气。酒这东西是‘狂药’，最会让人失态。若再有……什么‘失序之举’，恐怕神仙也救不了您的身体。”

“失序之举？”

她说朕失序？

平日里她虽言行不拘，却也不至于如此无礼，这究竟为何？

他心中低低念着那四字，忽然如惊雷骤起，在一片混沌的宿醉记忆中劈开一道裂隙，让他心头莫名一紧，隐隐生出几分心虚。

他的指尖在软缎下猛地缩了一下。他盯着姜绘宁，她看起来一身正气，唇线倔强地紧绷着。就在这一瞬间，宿醉的头痛排山倒海般袭来，随之涌现的还有昨晚那些支离破碎的“梦”……

在模糊的醉意里，他似乎见过这张脸。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满脸慌乱与愠怒。

不是梦。

是她。

自己昨晚……似乎吻了她。

这个念头如同一记耳光般落下，竟将他头痛都压下去大半。一股巨大的震惊、窘迫与心虚骤然冲上心口，他只觉脸颊发热，方才还冰凉的指尖此刻也隐隐发烫。

“姜副院判，”他顿了顿，语气里竟轻了一分，“朕知道了。”

姜绘宁依旧低着头，可周身散发的怒意几乎要化为火焰，要把这寝殿的地砖都给烧个窟窿了。

元子攸看着她那低垂不动的头颅，透着一股倔意，紧闭的唇线格外刺目，仿佛无声地提醒着昨夜的荒唐。他平生第一次对一个女子生出不安之感，坐在榻上，竟隐隐有些如坐针毡。

半晌，他极快地移开视线，语气勉强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

姜绘宁动作利索地收好医箱，起身、行礼、退后，每一步都克制而精准。那身青绿色的官袍下摆微微晃动，像一片冷淡、决绝，且越飘越远的叶子。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元子攸依然僵坐在榻上。太阳穴突突乱跳，他抬起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隔着素帛的、微凉的触感。

他连忙唤周内侍进来，欲问个究竟。

周内侍垂首答道：“回陛下，昨夜您饮酒后去了济安小院看望姜副院判，后来醉倒在那儿，是老奴命人把您抬回来的。”

醉倒、被抬回来——这几个字简直是晴天霹雳。他昨晚借着酒劲不仅吻了她，还差点对着自己亲手任命的朝廷命官、太医院副院判动了粗？

这不仅是失态，简直是后怕。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心跳却快得不听使唤。只要一闭眼，昨晚的触感就疯了一样往脑子里钻。她平时虽然高傲，但好歹还算温顺，可今天那张冷脸和想杀人的眼神，让他心里莫名地发虚。

“周内侍，朕昨夜……是否失仪过甚？”他语气略有迟疑。

“回皇上，确有失仪之处。”周内侍答得谨慎，却也未避其要，“然皇上心中自有分寸，倒未曾逾越那条界限。”

元子攸稍稍松了口气，心中暗自庆幸尚未酿成大错。他沉默片刻，指尖在案沿上轻轻敲着。

“失仪……”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今日的每一句医嘱、每一个眼神，都在不动声色地划清界限，仿佛无声提醒他——离她远些。

他该怎么办？

道歉？堂堂天子，为一个酒后的失态向臣子低头，未免太过荒唐。

赏赐？拿珠宝金帛去堵她的嘴？万一她觉得这是轻慢，反倒是在羞辱她的清高，岂不是弄巧成拙。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她那态度，分明是这件事已经过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