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案牍房内。
姜绘宁低着头,指尖捏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蚕丝线,正专心地缝合盘子里那颗猪眼。
这猪眼是她天不亮就从御膳房要来的,只为把以前那种顺滑的手感找回来。
“姜副院判,您可是想寻一只狗?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打破安静。
姜绘宁抬头一瞧,眼睛顿时亮了。只见李怀仁牵着一只高大的中华田园犬,正跨步进屋。
“哇!李怀仁!”姜绘宁惊喜地叫出声来。
这两天她正被“找病犬、找病羊”折腾得头痛。张远和陈远道尽力了,可总感觉差点意思;至于其他同僚,更是随便交差。
“这是在羽林军营外捡到的一条野犬。”李怀仁看她那股兴致,笑着道,“我之前让手下留意患眼疾的牲畜,有个机灵的便把它送来了。”
“李大人,太感谢你了。”姜绘宁赶紧放下针线,快走到狗旁。
那大狗看见陌生人靠近也不躲,只在喉咙里轻轻呜鸣两声,很乖。
她蹲下来仔细一看——大概七岁,一只黄狗,结膜上长了一坨肉色的赘生物,软软的贴在角膜边。还没遮住瞳孔,但已经影响看东西了,难怪它要眯着眼。
“真是太好了!”
姜绘宁欣喜地摸了摸它的头,那狗也不闪躲,只低着头。
这增生物跟人的“翼状胬肉”虽有点差别,但手术原理一样,用它练手最好不过。
“正是我想要的!”她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简直正合我意!”
李怀仁见她神色渐缓,嘴角也微微上扬:“这狗身上伤痕不少,想是性子温顺,在外头常受欺负。眼疾大约也是那时落下的,久无人照料,便越拖越重了。”
“没事,往后就由我来照看它了。”姜绘宁怜惜地拍了拍黄狗的后背,“对了,它有名字吗?”
“野地里长的,没有名字。”
“那以后就叫它‘阿成’吧!”
姜绘宁轻声唤道。阿成像是听懂了似的,乖巧地动了动身子。
*
有了“阿成”,接下来最紧要的就是手术器械了。
姜绘宁在脑子里把手术流程过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漏任何步骤,才起身去找王院判。
王院判听完她的需求,皱着眉想了想:“宫里精细器具都归少府管,下面的尚方工坊专造金银玉器、精铁细作——咱们太医院现在用的器具,多半也出自那里。”
姜绘宁往前一步,压低声音:“王院判,我要的可不是一般的小刀小镊子。”
说着,她把早就准备好的图纸摊在案上。
“我要这种——超精细镊子,还有这种——又锋利又小巧的刀。尺寸必须完全照着来,一点都不能差。”
王院判凑近细看,盯着图纸许久,忍不住抚须感叹:“……竟精细至此,前所未见。”
“嗯,越精细越好。”姜绘宁回道。。
王院判沉吟片刻:“此等器物,尚方之中,恐怕也只有老匠崔兴能做得出来。”
“太好了。”姜绘宁松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正要走,王院判忽然收起轻松神色,正色叮嘱:“为太后治眼,非同小可。凡动刀之事,哪怕细微之处,也须亲自盯看,绝不可假手他人。”
“我明白。”姜绘宁郑重地点了点头。
*
当天下午,姜绘宁便带着太医院的公函,赶往尚方工坊。
工坊设在宫城西侧,远离后宫,气氛却比内廷还要森严。
刚踏入院门,便听到炉火声轰鸣不绝,炭火翻腾,铁气混着焦烟,在寒冬里凝成一层沉沉的雾。
姜绘宁跟着内侍步入操作间,原本嘈杂的工坊瞬间静了几分。
铁锤停在了半空,拉风箱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尚方工坊这种地方,极少有女官出入。
姜绘宁没理会周围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向最里侧的炉位。
一名白须垂胸的老匠人正俯身磨刀。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一道道岁月刻下的纹路。
“您就是尚方工坊的主匠,崔兴师傅吧?”姜绘宁开口问。
老匠人抬头,看到她的服饰和身后的内侍,整个人精神都紧了一下,立刻放下工具行礼:“回院判大人,老朽正是。”
姜绘宁点点头,心里:好,找到对的人了。
她直接把来意说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薄纸,摊在炉台上。
纸上绘着几件一看便知非寻常之物的器具:
——刃薄如光的手术刀,弧度浅得几乎难辨;
——小巧玲珑的小剪刀;
——纤细如丝的镊尖,几可严丝贴合;
——旁侧还标注着极为精细的尺寸与厚度。
老匠人只扫了一眼,眉心便不由自主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