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内,气氛凝重。
一位老妇人端坐正堂,虽努力眯着眼,但在她视角里,眼前跪着的太医也不过几个模糊的影子。身旁婢女扶着她的右手,小心翼翼,仿佛托着一件随时会碎的古董。
“哀家这眼睛,你们到底是怎么治的?”太后声音沉冷,透着浓浓的不悦,“今早起来,哀家连佛龛前的像都看不清了!”
几个太医把头埋得极低,谁也不敢先接话。朱辰领硬着头皮开口道:“回太后,您的‘血障’臣等一直在调理,只是此症顽固,汤药见效较缓,还需以温养为主,先行缓解……”
“见效较缓?”太后声音陡然拔高,“我看是压根没效!这么多年了,你们就拿这些废话来敷衍哀家?”
众人心中一惊。太后的血眼旧疾已多年,众人轮番值守,尽力维持她勉强辨得光亮,不至于再恶化。可今日太后脾火突起,却又有些莫名其妙。
“我看你们是整天在太医院混日子,半点正经本事都没了!”
正训斥间,姜绘宁刚从药房回来。一进门,只见同僚跪了一地,近处跪着的张远暗中朝她递了个眼色,神情急切。眼前这位老妪年事已高,显然不是嫔妃,肯定是那太后了,姜绘宁愣了一瞬后,迅速跪倒:“太后娘娘吉祥。”
太后那双混浊的眼睛努力锁定她的身影,冷声道:“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女院判?”
“是。”姜绘宁答,只觉一股寒意袭来。这皇太后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不禁想起狗皇帝,这母子俩身上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压迫感。
“哀家的病,你作为副院判,想必心里有数吧?”
“是,臣翻阅过医案,记载每日按时服药,症状……”姜绘宁话说到一半,心里一阵发虚。太后的病一直由朱辰领负责,那人脾气古怪,从不许旁人插手,她确实没能细问。
“改善?”太后冷哼一声,打断了她,“哀家眼里现在就像蒙着一层厚雾,除了个虚影什么都瞧不见,你管这叫改善?”
姜绘宁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老妇人半眯着眼,眼白占据了大半视野,黑眼珠几乎看不见。她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情况比医案上写的严重多了!
太后见她不吭声,更觉得她是心虚,怒气直冲天灵盖:“太医院真是养了一群饭桶!领头的更是个没本事的草包!通通给哀家拉下去罚!”
“太后!”姜绘宁心一横,直接打断,“微臣上任不久,对太后的病情确实了解不深。能否容微臣上前,亲自给您做个眼部检查?”
“那帮老顽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苦汤子,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太后虽然嘴硬,但还是冷着脸让她凑近了。
姜绘宁上前,弯身,轻轻拨开太后的眼皮,下一秒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太后眼眶通红,内眼角竟然长出了一块暗红色的三角肉膜,密密麻麻的血丝像疯长的爬山虎一样,已经快把黑眼珠给吞没了。
医学名词:重度翼状胬肉。
“太后,您这眼睛,光喝药已经治不好了。”姜绘宁话音刚落,大殿里静得众人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目前唯一的方案,是动刀。”
“动刀?”朱辰领猛地抬头,不敢置信。
“不错,就是用手术刀把那块遮挡瞳孔的赘肉给切了。”
“荒谬!哀家活了这把岁数,扎针喝药倒是见过,哪曾听闻有人敢往眼珠子上动刀!你一个小丫头,也敢在此胡言狂语?”
“正因是眼睛,微臣才不敢妄言。”姜绘宁跪地,语气果决,“若不动这这一刀,这赘肉便会继续生长,直到把您的瞳孔完全遮死。到时候,您就算把药当水喝,也永远看不见了。”
“你竟敢咒哀家变瞎子!”太后猛地一拍扶手,手都在抖,“哀家看你不是想治病,你是想趁机刺杀!来人,把她给哀家——”
姜绘宁脑袋轰地一声,寒意直窜背脊:这太后不愧和皇上是亲母子,这动不动就想砍人脑袋的的血脉果然强悍……
太后的怒喝还没落下,殿外便炸开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唱和:
“皇上驾到——”
内侍的声音如平地惊雷,直接把太后那因愤怒而尖锐虚弱的尾音给压住了。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姜绘宁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皇帝步履生风,明黄色的袍角掠过门槛,面色冷峻如冰,那双锐利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元徽则落后半步,衣冠整肃,气度从容,不紧不慢的步伐倒不像仓促赶来,倒像是早有预料。